出發那天,天剛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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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城醫院的涉密病區早早就清了走廊,護士輕手輕腳地幫兩人收拾好隨身物品,陸父陸母已經守在病房門口了,前一天傍晚接到轉院通知,老兩口天不亮就從酒店趕過來,等著接人。
兩輛軍用商務車停在住院部側門,車窗都貼著深色膜。
陸崢先被抬上輪椅,裹著厚羊毛毯,白雪由陸母扶著,慢慢走出來。一行人都上了前面那輛,車子緩緩駛出醫院,開向城郊的軍用機場。
天一點點亮起來,窗外的雲城慢慢褪去夜色。
這座典型的邊境小城,街面不寬。
店鋪都還沒開門,偶爾有早起的攤主推著三輪車走過,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悶悶的輕響。
白雪側著臉,看著窗外。
她想起幾個月前,他們來到雲城。那時候她叫蘇瑤,身邊坐著叫陳默的陸崢,兩個人揣著滿心責任,一頭扎進未知的風浪里。
現在要離開了,她感覺這段時間很長,又很短。
「陳默。」
她忽然輕輕地喊了一聲。
陸崢坐在旁邊,聞聲伸過手輕輕握住她。
他沒糾正她「又喊錯了」,掌心微微用了用力,像在跟她一起,跟藏在這座城裡的那個身份道別。
再見了。
陳默和蘇瑤,就留在這陣邊境的冷風裡了。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軍用機場。
一架小型醫療專機靜靜停著,沒亮標識,沒開探照燈,低調得像一次普通轉場。
程璟川已經等在那裡,看見他們下來,快步迎上來。
「航線批了加急,兩個半小時到南城,那邊救護車直接接進病區,全程走專用通道。」 他壓著聲音跟陸崢交代,「案子這邊有我盯著,厲虎的口供快突破了,收尾了給你信。你們安心養傷。」
陸崢點了點頭。
護士扶著兩人登上舷梯,陸父陸母拎著包裹跟在後面。
程璟川拍了拍走在最後的江屹:「靠你了。」
「沒問題。」
程璟川站在停機坪上,看著艙門緩緩合上,才轉身離開。
機艙不大,並排擺著兩張擔架床。平飛之後很穩,只有偶爾穿過氣流時輕輕顛一下。
有一次顛簸得稍重些,白雪小腹猛地一緊,宮縮的墜痛順著腰漫上來,她的手悄悄攥緊了擔架護欄。
幾乎同時,旁邊伸過來一隻滾燙的手,準確覆在她的小腹上,輕輕按著。
他側著臉,下頜線微微繃緊。
白雪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反過來伸出手,虛虛搭在他腿邊的毯子上。
陸父坐在側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轉過臉去看舷窗外,雲層翻湧,像鋪了一地的雪。
他喉結輕輕滾了滾,眼底有點發澀。
飛機慢慢降低高度,窗外的景色漸漸清晰起來。
起初是連綿的黛色遠山,越往前飛,山越矮,樓越高,路網縱橫。
白雪一直看著窗外,像從一場漫長的夢裡,一步步往現實里走。
總院的救護車直接開進醫院側門,順著專用通道拐到涉密康復病區樓下。
車子剛停穩,車門打開,白雪先看見門口站著的人。
陸老爺子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筆直,身後跟著干休所的公勤人員,還有醫院的政委和醫務處主任。
老爺子是退休的老軍長,在軍區系統戎馬一輩子,桃李遍地。
昨天聽說孫子今天轉回來,天不亮就往醫院趕,在病區等了三四個小時了。
院領導要陪他去休息室等,他不去,就杵在門口,說 「我等我孫子」。
他這輩子最看重這個繼承了他衣缽的獨孫,聽說在邊境負了重傷,嘴上不說,心裡早揪成了團。
「爸。」 陸父連忙上前一步。
老爺子擺了擺手,目光先落在被抬下來的陸崢身上,掃過他腿上厚厚的石膏,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看向慢慢走下來的白雪。眼神沉了沉,緩緩點了點頭:「都到家了。」
白雪看著老爺子筆挺的身影,鼻子一酸,輕輕叫了聲:「爺爺。」
「哎。」 老爺子應了一聲,聲音放軟了點,「好孩子,受苦了。」
一行人慢慢往裡走。
剛拐進門診樓連向住院部的走廊,迎面就碰見顧欣然。穿著寬鬆的孕婦裙,由程母扶著,剛做完產檢往外走。
遠遠看見一行人過來,她先認出了走在側邊的江屹,剛要抬手打招呼,目光猝不及防撞進白雪的臉里,整個人愣住了。
快半年沒見,白雪瘦得脫了形,下頜尖得厲害,臉色慘白,套著寬大的病號服,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顧欣然心口一緊,掙開婆婆的手就要往前迎。
「嫂子!」 江屹快步上前半步,側身攔在她跟前,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示意她當心身子,隨即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點不容多說的鄭重。
一是涉密病區按規定無關人員不能靠近,二是他太清楚白雪現在的狀態。
顧欣然停下腳步。 她順著江屹的目光,才看見旁邊輪椅上的陸崢,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身後跟著穿軍裝的工作人員,還有醫院的政委、醫務處主任陪同在側。
她心裡 「咯噔」 一聲,瞬間就懂了。
可此刻看見白雪這副模樣,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白雪也看見顧欣然了。她輕輕地點了下頭,眼神裡帶著點沒回過神的茫然,太久沒見生活里的熟人,連親近的反應都慢了半拍。
程母跟了上來:「先回去吧,以後方便再過來」。
顧欣然點點頭,又抬眼深深看了白雪一眼,慢慢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兩步還回頭看,眼淚止不住地掉。
再往前走兩步,迎面遇上普外科的護士長,抱著病歷夾正要去交班,抬頭看見白雪,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放輕聲音:「白醫生?你回來了啊!」
白雪猛地頓住腳步。像是突然被人喊醒了一個塵封很久的身份。
她看著護士長熟悉的笑眼,張了張嘴,有那麼一瞬間的茫然。近半年的時間裡,她是蘇瑤,是遊走在危險邊緣的人,連自己都快忘了穿白大褂的樣子。
腳下熟悉的淡藍色防滑地磚,空氣里飄著熟悉的消毒水味,那句熟悉的:「白醫生」,這些才是她的戰場。
她忽然有點恍惚,好像自己休了一個很長的假,明天就要推門進去,跟同事們說 「早」。
可後背傷口傳來的隱隱作痛,又清清楚楚地提醒她,這大半年的槍林彈雨,不是夢。
陸崢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白雪這才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護士長。」
「回來就好,好好養著。」 護士長是明白人,看她狀態不對,沒多問,笑著擺了擺手就走了。
病房在走廊最盡頭,朝南,陽光鋪了半個房間。
這間是專門騰出來的高幹康復單人間,配了一張加寬的醫用升降護理床,方便翻身護理。
窗戶正對著院裡的梧桐道,高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本來按規定男女傷病員不能同住一間,考慮到兩人是同案涉密人員,且白雪術後情緒不穩、需要密切觀察,經政治部和醫務處特批,破例安排住在一起,既便於統一保密管理,也便於照顧。
陸父陸母一進門就忙活開了。
陸母打開行李,先拿出白雪常用的保溫杯,又接過家裡司機剛送來的保溫桶,掀開蓋子,烏雞湯的香氣漫了出來。
「你爺爺帶過來的,還熱著。」 陸母盛了小半碗,遞到白雪手邊,「先喝點墊墊,暖胃。」
白雪靠在床頭,捧著溫熱的湯碗。她看著陸父陸母忙前忙後的背影,能看見好幾根白頭髮。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著,走廊里傳來護士輕緩的腳步聲,遠處隱約能聽見電梯叮咚的聲響。
熟悉的醫院,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家人。
那一路的顛沛流離,那些深夜裡不敢閉眼的驚懼,那些藏在假名字底下的日子,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