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 門外的長廊，是醫院最寂靜、最熬人的地方。
陸母經過晨間暈厥，緩過來後臉色依舊慘白，靠坐在長椅上，眼睛盯著緊閉的 ICU 大門，眼淚無聲地掉落。
陸父扶著她肩頭，嗓音沙啞，滿是疲憊與心疼：「別哭了，孩子們都闖過手術了，會慢慢好的。」
陸母哽咽搖頭：「阿崢一輩子要強，最看重這身軍裝…… 現在腿傷成這樣，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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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 才二十七歲，受那麼多傷……」
她不敢細想兩個孩子當時有多怕、有多痛。
程璟川站在長廊盡頭，想起和陳默一起出過的每一次任務。
江屹做完收尾工作，換了便服，走過來，拍了拍程璟川的肩膀。
深夜兩點。
左側ICU 監護室內，監護儀忽然輕微波動，原本平直趨於平緩的腦電波，突然有了細微起伏。
陸崢的指尖先動了。他的睫毛劇烈顫了許久，才艱難掀開一條極細的眼縫。
視線渙散模糊，意識一片混沌，分不清晝夜、虛實、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平躺著動不了，連轉頭都費力，腦子一片空白。
昏暗的視線里，他用盡全力微微偏過頭，空空蕩蕩的病房，沒有硝煙，沒有狼藉，也沒有他護著的那個人。
喉嚨乾澀疼痛，發不出聲音，他試著抬抬手，手上插滿輸液管、監護線，稍微一動，儀器便滴滴輕響。
他眉心蹙緊，半睜的眼底浮起一層茫然的猩紅。
虛弱、混沌、劇痛、虛脫。
「…… 瑤…… 瑤……」
守在裡面的護士立刻上前，輕聲安撫：「醒了？別動，你還在術後監護期，不能亂動。」
陳默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眼底空空的，一遍遍茫然掃過病房四周，找不到蘇瑤，胸腔泛起極致的慌亂與空落。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清醒，耗盡龍嶺他所有殘存的力氣。他的視線再次渙散，眼皮重重一垂，墜入昏迷。
監護儀數據重新平穩。
護士看著他無意識微微蜷縮、指尖空抓的模樣，心底酸澀，立刻把情況同步給門外。
「陸崢短暫甦醒十幾秒，意識不清，處於朦朧應激狀態，好像在找人。」
陸母瞬間紅了眼：「他在找雪兒，是不是？他昏迷都在找她……」
右側 ICU，蘇瑤自始至終沒有醒過一次。
術後整整一天兩夜，她安靜躺著，一動不動，睫毛垂落，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淺淡微弱。
她心率時常莫名微升，睡眠極度淺碎，身體始終處於高度應激狀態。
專家組醫生查房時，看著監護數據，沉聲叮囑：
「患者身體指標在緩慢恢復，但心理創傷非常顯性。她現在是自我保護性沉睡，潛意識拒絕醒來、拒絕接觸外界。」
「後續醒來後，大概率沉默寡言、極度缺乏安全感，會出現肢體抗拒，需要極長的時間疏導。」
陸父點點頭，大家都沒說話。
第三天清晨，朝陽再次落滿長廊。
整整四十八小時生死煎熬，ICU 醫生準時走出來，先看向陸父陸母： 「陸崢這邊，四十八小時高危觀察結束，無術後感染、無臟器衰竭，體徵穩定，可以轉入普通康復病房繼續治療、長期復健。」
陸母身子一松，積壓兩天的淚水瞬間落下。
程璟川立刻問：「白雪那邊呢？」
「白雪槍傷創面沒問題，宮腔也沒有活動性大出血，但子宮創面有遲發性滲血風險，加上她一直是自我保護性沉睡狀態，意識沒恢復，建議再留 ICU 觀察十二到二十四小時，等生命體徵再穩一點、有清醒跡象了再轉普通病房。」
左側 ICU 門先打開，陸崢依舊沉睡著，眉頭微蹙，右腿固定著厚重的支具，病床被醫護人員平穩推出來，往普通病房轉。
右側 ICU 門紋絲不動，隔著一扇門，白雪還在無聲的沉眠里。
傍晚時分，普通病房裡光線漸暗。
陸崢是被右腿的鈍痛拽醒的，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掃過白牆、輸液架、窗外沉下去的夕陽，意識慢慢回籠。
「…… 瑤瑤」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試著想撐起身，右腿剛一發力，鑽心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他悶哼一聲，重重跌回床上。
病房門剛好推開，陸母端著溫水進來，見他醒了，又驚又喜：「阿崢！你醒了？渴不渴？」
「她呢？瑤瑤呢？」
陸母放輕聲音：「雪兒還在 ICU 呢，醫生說她還得再觀察一天，還沒醒。」
「你現在剛轉出來，腿傷得厲害，不能亂動。」
陸崢怔怔地看著天花板，胸口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意識回籠的瞬間，記憶翻湧，她被幾個人圍在角落，他聽到了她悶哼的疼痛聲。
「不行…… 我得過去。」 他啞著嗓子，又要撐起來，輸液管被扯得晃蕩，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輕微的警報聲，「她醒了看不見我會怕的…… 這幾個月都是……」
「阿崢！」 陸母按住他的手都在抖，眼淚嘩嘩掉，「你別動，扯到傷口怎麼辦啊！媽求你了，再等等，啊？」
程璟川聽見動靜快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陸崢，冷靜點。」
陸崢抬眼看他，眼底通紅：「我要見蘇瑤。」
「我知道你急。」
「我已經跟醫院申請了，等她轉出 ICU，就安排你們住同一間雙人病房。符合保密要求，阿姨也方便一起照顧。」
程璟川放輕聲音：「她現在沒有危險，只是還在自我保護性沉睡，你過去也見不著，反而扯到自己的傷。等她轉過來，你們就能天天見著了。」
陸崢呼吸急促，盯著天花板，攥緊床單的指節慢慢鬆了些。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夜色漫進來，裹著滿室的消毒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