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還飄在院子裡。
周盛大腿上的傷口猙獰,血順著褲腿往下淌,他卻依舊挺著脊背跪在原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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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梟哥,這一槍我認。我要是有二心,下次就打在我心上。」
他抬著眼,眼神里滿是執拗的忠懇,沒有半分怨言。
厲梟端坐著,眼底翻湧著看不清的情緒,半晌才開口:「既然敢拿命擔保,這次就饒了你。養傷期間,差事照舊。」
一句話,塵埃落定。
周盛垂首伏身,聲音帶著血氣:「謝梟哥。」
一旁的周奎臉色沉了沉,抿著嘴沒敢說話。
話音落下,大的注意力落到暈厥的蘇瑤身上。
陳默大步上前,一把將人打橫抱在懷裡,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亂:「蘇瑤!」
她臉色白得像紙,呼吸都微弱。比前幾天手術時暈厥更脆弱,仿佛某個瞬間就要遠去。
厲梟看著他懷裡人柔弱的樣子,眉頭動了動。
剛才握槍發抖、失手偏靶、聞腥暈厥,每一步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普通女人,半分刻意的痕跡都沒有。
「叫村醫過來。」 他沉聲吩咐。
不一會兒,村裡的醫生匆匆趕來,蹲下身搭了會兒脈,眉頭越皺越緊,抬頭時神色帶著幾分驚愕:「梟哥…… 這位嫂子,脈象滑穩,像是有身孕了,大概兩個多月。」
轟的一下,陳默渾身僵住。
兩個多月。
他們進山兩個多月,環境簡陋,日日在眼皮子底下,從沒有過半分逾矩。
陳默想著:這孩子是臨行前新婚夜的。
任務前夜,前路未卜,那一夜柔情又滾燙。
他抱著懷裡的人,胸腔劇烈起伏,震驚、酸澀、愧疚一股腦湧上來,堵得喉嚨發緊,眼睛酸澀。
就在他心神震盪的時候,懷中的人輕輕動了動。
蘇瑤緩緩睜開眼,還有些眩暈,剛好聽見那句: 「有身孕」。
她下意識抬手撫上小腹。
連日周旋、精神緊繃,她根本沒顧上身體,這會兒才猛然驚覺,例假已經推遲了兩個多月。
之前的疲憊、噁心、暈血,原來都不是因為緊張。
她眼底泛起細碎的震驚,指尖輕輕覆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突然變得溫柔,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默抱緊了蘇瑤,眼眶泛紅,他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的臉,指尖輕輕護在她腰腹的位置。
這一幕落在厲梟眼裡。
他盯著兩人臉上真切的震驚與動容,盯著陳默眼底翻湧的疼惜,蘇瑤眼裡的溫柔,心裡最後一點疑慮,像被戳破的氣泡,悄無聲息散了。
他一直防著這對夫妻,覺得他們太穩、太默契,無欲無求得像帶著目的來的。可呆在深山,到處都是危險,拿孩子賭布局?不太可能。
「身子要緊,回去好好養著。」 厲梟的語氣緩和了很多,眉眼舒展,「剛才的事,委屈你了。」
一句安撫,算是徹底翻了篇。
他又看向周盛:「讓蘇瑤給你處理下傷口,別感染了。」
院裡的風波徹底散了。
周奎帶著人悻悻離開,周盛留在原地,腿上的血還在滲。
蘇瑤強撐著虛弱的身子,接過村里醫生遞來的清創器械,屈膝蹲下身。
剛一低頭,濃郁的血腥味迎面撲過來,胃裡一陣翻滾,一股酸水直衝到喉嚨。
她下意識緊緊抿住唇,舌尖抵著上顎硬生生壓下去。穩穩捏住了鑷子。
子彈嵌在大腿外側的皮肉里,不算深,卻翻著血肉模糊的邊緣。
她屏息低頭,動作輕而准,用止血鉗夾出彈頭,再用消毒水沖洗創面。水流衝過血肉的溫熱氣息裹著腥氣往臉上撲,她胃裡一陣比一陣厲害地抽痛。
處理完最後一圈紗布,蘇瑤才微微鬆了口氣。
周盛低聲道了句 「多謝蘇醫生」。
蘇瑤沒開口,她怕一張嘴就控制不住。輕輕點了點頭,低著頭把器械往藥箱裡收。
她站起身,扶著牆快步走到外面,背對著院裡的人彎下腰。一陣陣壓抑的乾嘔聲,嘔出來的只有幾口清稀的胃液。
嗆得鼻尖發酸,眼淚跟著涌了上來。她抬手蹭了一把,手背瞬間濕了一片。
陳默幾步跟過來,站在她身邊,用身體穩穩擋住旁人的視線,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遞過水:「慢點,漱漱口。」
蘇瑤接過水壺,含了一口水漱掉嘴裡的酸味,慢慢咽下去,又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眼眶還有點紅,臉色依舊慘白,卻已經把情緒都收了回去,低聲說了句:「沒事了,回去吧。」
院裡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兩個人在收拾地上的血跡。風卷著血腥氣飄過,陳默拎起藥箱,扶著她的胳膊,腳步放得很慢,往偏院走。
院門剛合上,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松下來。
陳默把她扶到床上坐下,抬手緩緩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蘇瑤把自己的手疊在他手背上,鼻尖一酸,眼淚沒忍住就滾了下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陳默拇指輕輕蹭掉她臉頰的淚,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啞得厲害,裹著化不開的自責: 「是我不好,讓你在這種地方懷著孩子,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蘇瑤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他:「沒事,我只是有點意外。」她的手摸了摸肚子,「忽然就多了一個小生命。」
「別自責,是意外,也算是…… 我們的新婚禮物。」 蘇瑤握住他的手,彎了彎嘴角,「厲梟疑心重,我們之前沒牽沒掛,才是最大的破綻。現在有了孩子,在他眼裡我們就是想好好過日子的普通人,反倒安全。」
「你看今天,寶寶就幫了我們。」
陳默猛地別過臉,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堵得慌。 眼眶一熱,眼淚沒憋住,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怕……」 他聲音哽咽。
蘇瑤捧著他的臉,讓他轉過來看著自己。
他眼底通紅,睫毛上還沾著濕意,是她從沒見過的慌亂與脆弱。
她指尖輕輕擦過他的眼角,眉眼彎得很:「你會保護我的。我知道你會。」
陳默伸手抱緊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懷裡的人很輕,小腹還很平坦,卻裝著他此刻最沉甸甸的牽掛。
前路依舊兇險,可從今天起,他們守的不只是任務。
還有這個悄然而至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