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休養一日,隔日清晨緩緩醒來。
陳默坐在床邊,俯身輕聲:「醒了?」
蘇瑤嗓音沙啞:「嗯,怎麼樣了?」
「周祿處置後,全村噤聲。」 陳默低聲道,「昨日手術你我立了大功,厲梟明面上放下了禁忌,但……」
「只是明面上。」
他指著桌上的禮品:「今日一早,周奎帶著現金、高檔禮品登門獎賞,態度恭敬周全,句句都是犒勞功臣、優待親信的場面話。」
蘇瑤起身,還有點暈,往他身上靠了靠:「信任是表面的,戒備是真實的。」
陳默低頭看著她,撫摸著她的臉,輕聲說:「手術成功了,過了一大關,接下來只能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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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好休息,送來的東西,剛好補補身體,最近瘦了很多,又睡不好。」陳默看著蘇瑤日漸消瘦,心疼的很。
她彎了彎嘴角,直起身:「我沒事,昨天手術有點累,才會暈倒。」
陳默沒說話,伸手抱緊了她。
主院。
周盛雙膝跪地,懷裡攥著的布包里裹著他攢的積蓄,聲音抖得不成調:「梟哥,孩子高燒危急,求你批一支退燒抗炎藥!我花錢買,買都行!我這輩子聽話守規矩,從未有過半分異心!」
厲梟端坐椅上,神情淡漠,眼底無半分波瀾。他最懂控人之術。
厲梟淡淡開口,語氣涼薄刺骨:「分內事屢辦不力,還敢談條件?山里藥資緊缺,都要用在刀口上,不配用在小病上。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認命。」
周盛僵跪在原地,懷裡的布包滑落在地。心底最後一絲愚忠,連帶著最後一點為人父的指望,一起砸得稀碎。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
陳默趁著院外暗哨輪換空檔,動作極輕地取出蘇瑤術後備用的安全抗炎藥、微量退燒緩釋藥劑。
避開視線,繞開暗哨,獨自摸到周盛的宅院後牆角。
四下無人,風聲靜謐。他將密封藥包、簡明餵服字條,輕輕塞入院角縫隙。
做完一切,他原路折返,悄無聲息回歸偏院。
蘇瑤醒來沒見到他,擔心的很,又不敢起身,聽見開門聲,她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
「瑤瑤,別怕,是我。」陳默聽到被子細細碎碎的聲音,想起蘇瑤醒了。
她聲音有些顫抖:「你去哪了。」
他貼著她耳邊,輕聲回應:「我給周盛遞了藥,放心,沒人知道。」
蘇瑤微怔,隨即點了點頭:「不求而得恩,才能徹底收心。」
夜半。
周盛拿著藥,悄悄來了孩子的院落,給了看護小孩的手下一筆現金,給孩子餵了藥。
慢慢等孩子高熱退去。他看見孩子氣色迴轉,整個人瞬間僵立原地。
他顫抖拿起那包剩餘藥物,指尖發涼。
這藥他認得,是手術用的進口緩釋抗炎藥,厲梟自己術後都只敢按半支量用。
這座山里,唯一能拿出這種藥、敢冒風險私救他孩子的人,只有陳默、蘇瑤。
周盛站在昏暗屋內,看著熟睡的幼子,眼眶猩紅。
他給厲梟當牛做馬十幾年,換不來孩子一支救命藥;兩個外人,卻把最金貴的藥,悄無聲息塞在了他門縫裡。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路,不在厲梟這邊了。
術後整整半個月,龍嶺村難得維持著一段平和安穩的日子。
蘇瑤每日早晚準時前往主院,為厲梟清創換藥、檢查創面癒合情況。
考慮到深山物資匱乏,醫療條件簡陋,她特意量身定製了一套完整恢復方案,把控每日消炎用藥劑量,嚴格規劃厲梟的活動幅度與飲食忌口,半點不敢敷衍鬆懈。
深部彈片摘除手術,創面深、損傷面積大,蘇瑤也很擔心後續會出現感染、軟組織粘連等後遺症。
可在細緻不間斷的照料下,厲梟的傷口癒合速度遠超預期。
創口表皮平整結痂,內部新生肉芽生長完好,沒有積液、化膿的跡象,連最容易留下隱患的深層粘連,也被她提前干預規避。
短短半月,厲梟已經能夠自主下床緩慢走動。
院裡的崗哨們看在眼裡,心中滿是驚嘆,從前村里周祿處理普通皮外傷都要很久癒合,對比之下,蘇瑤的醫術堪稱專業。
厲梟自己心裡更是清楚,這條險些丟掉的左腿,全靠蘇瑤維持著。
日復一日穩妥細緻的照料,一點點消融了他心底殘留的戒備。
起初他願意優待二人,只是看中對方獨一無二的醫術;半個月朝夕相處下來,這份信任沉澱得愈發厚重。
他不再刻意試探二人,也不會暗中安排人手時刻監視偏院。
偶爾閒下來,厲梟還會叫陳默到院中石桌旁坐,扔給他一包皺巴巴的煙,自己先點上一根:「山里煙糙,湊合抽。聊聊後山的林子,你小子好像挺熟。」
話是閒聊,眼神卻帶著打量。陳默就撿些皮毛說,說自己以前跟著貨郎跑過山,認得幾種野果。
厲梟聽著,沒再追問。大家看在眼裡,肯遞煙,肯坐下來聊閒話,在這山里,就算是半隻腳踏進 「自己人」 的圈子了。
此後,各類物資、藥品對二人完全敞開取用,出入村落也無需提前報備,村裡的人都摸清風向,遇見蘇瑤與陳默時,無不側身避讓,口稱 「陳哥」「蘇醫生」,不敢怠慢。
蘇瑤始終守好分寸,每日只專心做好醫者分內之事,從不主動打聽山頭事務,不參與人群扎堆閒談,主院和偏院兩點一線。
陳默多數時候陪著蘇瑤,偶爾搭手打理村里雜活,話少沉穩,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依附妻子過日子的無用男人。
只有他倆清楚,眼前的平靜不過是表層假象,蟄伏觀察從未停下。
這半個月鬆弛的休養期里,陳默始終不動聲色留意著村內所有人的動向,漸漸捕捉到了多處反常跡象。
往日裡閒散遊蕩、成群打鬧的村內年輕青壯年,近來極少在外閒逛。
每到黃昏入夜時分,這群年輕人總會三兩分開,分批往後山僻靜處走動,行蹤遮掩,彼此之間極少交談,來去都十分倉促。
變化最明顯的是周奎。
從前他處理事務條理清晰,作息規律固定,如今常常深夜獨自外出,頻繁單獨召集那群青年,議事時緊閉院落大門,杜絕任何無關人員靠近偷聽。
每次談話結束,一眾青年神色緊繃肅穆,全然沒有往日散漫混日子的狀態,分工清晰,行動規整,絕不像是尋常巡山、清點物資這類簡單活計。
陳默將一幕幕景象盡數收在眼底,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推斷。
厲梟傷勢恢復大半,身體狀況穩定下來,擱置許久的活動和交易,要重新啟動了。
夜深,山間晚風順著窗縫灌入,帶著涼意。
蘇瑤抬眼望向窗外遠處零星晃動的燈火,輕聲開口:「這半個月看著風平浪靜,可村里安靜得太反常了。」
陳默站在窗邊,低聲回應:「他養好了身體,自然要重啟手裡的生意和布局。手術之前他無力統籌安排,如今休養到位,正好重新收攏人手。」
「周奎牽頭調度青年,次次避著我們,看樣子是要籌備大事。」 蘇瑤眉頭微蹙。
「沒錯,但我們根本插不進去。」 陳默緩緩轉過身,語氣冷靜,「他信我們的醫術,放心留我們在山上生活,卻始終隔著一層外來人的隔閡。救命之恩能換來優待與安穩,換不到接觸核心事務的資格。」
蘇瑤走到他身邊,有些擔憂:「那怎麼辦?他們會不會計劃好,很快行動。」
陳默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眼底藏著冷靜的籌謀:「不必心急。我們先摸清人員調動規模、規律。」
「他越是把我們隔絕在外,越能證明這次籌備的事情,是他最關鍵的底牌。我們靜靜等候,總會找到滲透進去的機會。」
窗外山林寂靜無聲,後山暗處頻繁涌動的人影,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