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山霧籠罩著龍嶺村。
村口兩道固定哨卡早早到崗,面色冷硬,視線寸寸掃過陳默全身。厲
梟派來隨行監視的兩個眼線沉默站立,不遠不近貼身跟著,全程鎖死他的動向。
今日出山,沒有蒙眼。這是厲梟默許的鬆弛,也是對陳默第一次外放的試探。
陳默面色閒散,目光隨意掃過周邊群山,眼底卻極致冷靜,山林地標、哨卡暗位、卡口距離…… 整條封閉出山通路,被他不動聲色、分毫不錯地刻錄進腦海。
龍嶺村進出人員,必須搜身。
周盛親自守在卡口,眼底壓著不甘與陰翳,死死盯著搜身全程,巴不得抓出半點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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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前,動作粗暴細緻,摸遍袖口、口袋、衣縫、鞋內,一寸不落。
陳默全程配合,姿態鬆弛。
搜身無果,周盛冷聲敲打:「陳兄弟,梟哥給你機會掙錢,你最好懂得珍惜。三日為期,準時歸山。你女人還在村里。」
陳默扯唇漫笑:「盛哥放心,我家媳婦還在村里,我哪兒也不去。老老實實買貨,絕不耽誤梟哥手術。」
周奎淡淡頷首:「路上安分,儘快配齊物資。」
兩輛舊越野車揚塵而去,陳默被夾在中間,前後眼線寸步不離。
第一日・碰壁
正午抵達市區。
陳默按著清單連跑了三家正規醫療器械門店,越跑心越沉。
管控類全麻藥劑,個人採購根本開不出資質證明,連問三家都連連搖頭;可吸收深層縫合線整個市區都沒;就連專用外科剝離器械,也缺了最關鍵的加長型號,要等省倉調貨,至少得五天。
兩個眼線寸步不離,吃飯、進店、甚至上廁所都守在門口,他連單獨打個電話的空隙都沒有,更別說動用私下渠道。
他心裡清楚,這才是正常情況。
邊境城市對醫用管制物資卡得極嚴,一個來路不明的外地人,想三天湊齊全套手術耗材,本就是天方夜譚。
程璟川會動的。他篤定。
夜裡兩人被安排在城郊小旅館,一間房,兩張床,眼線輪流守在門口。陳默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街面的動靜,指尖輕輕敲著床單。
山那邊的人,今夜應該也沒睡。
龍嶺村,偏院。
蘇瑤守著一盞昏黃的燈,把明天要換的藥清點了一遍又一遍。
白天周盛來過一趟,倚在門框上陰陽怪氣,說山外花花世界,陳默指不定拿著錢跑了,留她一個人在山裡賣命。她沒接話,只低頭擦著手術刀,擦得鋥亮。
此刻夜深了,院子裡靜得發慌。連風颳過院牆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響。
她摸了摸他的枕頭,蜷了蜷身子。
第二日・暗局
第二天跑了整整一上午,依舊卡在那幾樣關鍵物資上。
陳默蹲在路邊抽菸,皺著眉罵罵咧咧,說這鬼錢難賺,回去搞不好還要挨罵。
下午轉機來得毫無預兆。
他走進第四家規模不大的醫療器械店,剛報完清單,櫃檯夥計就抬頭笑了:「巧了,昨天剛從省里調了一批備貨,全麻藥劑有正規分銷批文,縫合線也剩三盒,就是價格比行價貴兩成。」
陳默心裡一動,臉上卻露出市井人的算計,砍了半天價,最後咬咬牙答應下來。
貨齊了大半,只剩幾樣普通無菌耗材,明天上午就能收尾。
這天夜裡,龍嶺村出了事。
三更天,院門突然被砸得 「咚咚」 響,粗啞的男人聲音隔著牆飄進來:「開門!趕緊的!有兄弟快不行了,跟我們走一趟!」
蘇瑤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她沒開燈,摸著黑挪到門後,攥緊了藏在袖口裡的手術刀,指尖泛白。
「誰?」 她儘量讓聲音穩一點。
「少廢話!開門!看病救人還磨磨蹭蹭!」 外面的人罵罵咧咧,又狠狠踹了兩腳門,木門框震得掉灰。
不是周奎的聲音。是兩個完全陌生的嗓音,粗野渾濁。
「我不去。」 蘇瑤抵著門板,聲音清亮了些,「要看病去找周奎哥,讓他帶話過來。」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 外面的人開始撞門,「砰」「砰」 的悶響砸在門板上,也砸在她心上。
她後背死死頂著門,手心全是汗,手術刀攥得指節生疼。
就在她感覺門板快要被撞開的時候,外面響起周奎的怒喝:「幹什麼!都活膩了?!」
雜亂的腳步聲、罵聲、推搡聲亂作一團,很快漸漸遠了。
門外安靜下來。
蘇瑤滑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沒緩過來。
她知道周奎是怕她出事,耽誤厲梟的手術。可剛才那幾道撞門聲,兩個陌生粗野的嗓音,像刻在了腦子裡。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就著窗外的月光坐了一夜。
第三日・歸山
第三天上午,陳默補齊了最後幾樣無菌耗材,滿滿當當裝了兩大木箱,手續票據齊全。
下午趁兩個眼線蹲在飯館門口喝酒划拳的空檔,他繞到老街的自助寄存區,把那件貼身襯衣折成極小一團,塞進七號櫃體最角落。
結束,他拐進公廁隔間,指尖摸出腰帶扣里藏著的微型組件,快速拼接,按動:「貨妥,7號」。
拆了零件藏回原處,他開門出來,剛好迎上眼線看過來的目光,撓撓頭笑:「鬧肚子,耽誤會兒。」
兩個眼線撇撇嘴:「趕緊走。」
傍晚返程,越野車連夜進山。駛入龍嶺入口時,夜色已深。
幾個人圍上,要求搜身。
周盛依舊不死心,目光死死盯住車尾密封的醫療物資箱,厲聲開口:「開箱驗貨!所有外來物資,必須當眾徹查!」
陳默當即上前一步,雙手護住木箱,態度前所未有的強硬,褪去半分散漫:「不行。這是全套無菌手術耗材、靜脈藥劑,開封即污染、破封即作廢。村里沒人懂醫用無菌規範,胡亂開箱,輕則物資報廢、重則手術出醫療事故,誰擔得起梟哥的性命風險?」
周盛被當眾駁回,顏面盡失,臉色瞬間鐵青:「我查你物資,還要你准許?外來東西不清查,誰敢保證沒夾帶貓膩!開箱!」
「不能開。」 陳默寸步不讓,雙臂死死箍緊木箱,分毫不退,「要驗可以,只准蘇瑤來驗。全村只有她懂規範、能無菌核驗、不毀物資。除她之外,誰都不能動。」
這話徹底激怒了周盛。
他認定陳默是藏了貓膩、心虛躲閃,當即怒喝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身旁兩名打手立刻上前,揚手便是一拳砸在陳默腹間。
陳默悶哼一聲,脊背微微佝僂,卻死死抱著木箱,絕不鬆手。拳頭落在後背、肩背,皮肉生疼,他依舊牢牢護住箱體,分毫不讓。
塵土揚起,對峙瞬間僵持。
周奎見狀,連忙上前按住暴怒的周盛,出聲控場:「別動手!物資事關手術成敗,不能蠻來。既然他只認蘇姑娘核驗,那就去主院、當著梟哥的面,讓蘇姑娘驗貨。公私分明,誰都挑不出錯。」
周盛怒意難平,卻不敢違逆大局,咬牙作罷。
一行人押著護著箱子的陳默,直奔主院。
厲梟端坐椅上,眸光掃過陳默泛紅的眼角、隱忍緊繃的身體。
蘇瑤匆匆趕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陳默肩背的青紫上,眼底瞬間竄起心疼與怒意,指尖都微微發顫。
她開箱,動作輕穩、無菌有序,逐項核對器械、藥劑、耗材。
周盛臉色愈發難看。
核驗到最後,箱底露出一個極小的獨立密封透明包裝,不屬於清單任何醫療物資。
院內打手瞬間上前半步,眼神銳利。
周盛眼睛驟亮,厲聲逼壓:「果然藏東西了!我就說你鬼心思不純!這是什麼?!」
所有視線死死盯在那一小包未知物件上,暗流瞬間籠罩整座庭院。
陳默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在所有人緊繃的目光里,蘇瑤輕輕拿起小包,拆開邊角。淡淡的酸甜果香漫開。是一小包袋裝話梅。
陳默特意進城,順手給她帶的小東西。
屋裡氣氛徹底鬆動,尷尬在無聲蔓延。
周盛僵在原地,臉色青紅交加。
蘇瑤突然轉頭看向周盛,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聲音清亮又帶著點委屈的顫:「盛哥!我男人替山里跑腿賣命,為了護住手術物資不被毀,硬生生挨了打、一聲不吭!到頭來就因為他不肯亂開無菌藥箱,就被當眾拳腳相加,現在檢查沒問題,白白挨打了?」
厲梟眸光微動,心底疑慮徹底散盡,反倒多了幾分愧疚與認可。
陳默見狀,適時抬手輕輕拉住蘇瑤,低聲溫和圓場,姿態坦蕩大度:「行了媳婦,別鬧。盛哥也是職責所在、為了山里安全,難免多疑。東西驗清楚、沒差錯、能安穩給梟哥做手術,就夠了。我這點皮外傷,不礙事。」
厲梟看了看幾個人,沒說話。
風波落幕,夜色降臨,昏暗的燈映著小院。
蘇瑤伸手輕輕撫過他肩背的青紫,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他:「疼不疼?」
陳默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指尖觸到她眼下淡淡的烏青,心裡一沉:「這三天沒睡好?」
蘇瑤抿了抿唇,輕聲說了夜裡撞門的事。
陳默伸手抱了抱她,喉結滾了滾:「別怕,我回來了,以後不留你一個人。」
「嗯。」 她輕輕點頭,往他懷裡靠了靠。
窗外山風掠過院牆,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