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嶺村的日子,悄無聲息地過了半個多月。
大半個月的蟄伏,風吹霧鎖,深山無波,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步步藏鋒。
曾經每日必行的試毒流程,已經廢止。
厲梟的傷情逐漸平穩,炎症消退、疼痛緩解,對蘇瑤的醫術全然信任,對陳默的戒備也一日日松下來。
持續多日的夜間監視漸漸撤了,牆外不再有徹夜遊走的腳步聲,牆頭不再有蟄伏窺探的氣息。
那些夜晚兩人默契上演的溫存假象,成了最管用的障眼法。看似鬆弛的囚籠里,陳默始終醒著半根神經。
白天,他依舊是那個懶散打雜、貪點小便宜、依附女友謀生的市井混混,跟著雜役搬貨、跑腿,湊在人群里抽菸搭話。
借著四處走動的機會,把全村每一寸布局默刻進心裡:山道拐點、明暗哨卡、換班時辰、後山密道、囤貨地窖、各家核心住點、逃生支路。
夜裡屋內熄燈,他就借著微弱月色,用特製的無色藥液在貼身襯衣內側一筆筆描畫。一夜一筆,夜夜疊加。
大半個月下來,一張囊括全村布防與點位的地形圖,已經完整藏在他衣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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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始終沒動過那套加密發報設備。
日子推移,厲梟腿上的創面完全穩定。表層舊痂脫落,新生皮肉平整,但肌理深處大塊彈片殘留造成的硬腫依舊頑固,病根未除,手術終究躲不過。
午後主院。
蘇瑤站直身體,神色鄭重:「梟哥,你的創面修復達標,炎症可控,可以安排手術。」
「但你這傷殘面積大、牽扯血管神經多,屬於大創面外科手術。村里環境簡陋、無菌條件為零,器械、藥物、耗材但凡缺一樣,都極易引發大出血、術後敗血症,風險致命。」
她遞出一張親手書寫的詳細清單:「這是全套必備物資,專用外科剝離器械、加長止血鉗、可吸收深層縫合線、全麻配套藥劑、術後特級抗炎針劑、全套無菌鋪巾與消毒原液。」
「必須精準採購,不能替代、不能將就。」厲梟掃過紙面,沉聲開口:「誰去進城採買?」
屋內氣氛瞬間繃緊。
一直被邊緣化、滿心壓抑、急於搶功壓人的副手周盛立刻上前:「梟哥,不可讓陳默下山!他是外人,一旦進城跑路、通風報信,我們根本無從攔截!手術物資事關性命,絕不能賭!」
他急切阻攔,一半是謹慎,一半是私心。他怕陳默辦成大事、立下大功,徹底壓過自己,永無出頭之日;更怕這對外來男女站穩腳跟,徹底斷了他翻身的機會。
周奎立即反駁,針鋒相對:「現在首要大事是治好梟哥的傷。村里留守的人全是守崗人手,走不開。剩下的要麼不懂醫械、要麼不會買藥,買錯一種、錯一種型號,就是耽誤救治、賭梟哥的命。
陳默跟著蘇瑤時間久,聽得懂名目、分得清型號,最合適。」
周盛一臉憤怒:「可他終究是外來的 ——」
「盛哥。」
蘇瑤適時出聲,語氣平靜、以退為進。
「重點不是誰去,是誰能零差錯備齊所有手術物資。這場手術創面大、風險高,村里條件本就先天不足,物資再出紕漏,沒人能兜底。誰能精準辦妥,誰就下山。」
溫和一句,直接封死周盛的話語權。他不懂專業醫械、不懂藥物型號,根本沒有接手的資格,再多爭執都是徒勞。
周盛瞬間語塞,面色青白,滿心不甘卻無力辯駁。周奎立刻趁熱打鐵:「梟哥,就讓陳默去。蘇姑娘人在村里。他一定辦的好。」
厲梟眼眸深沉,眼底掠過殺伐與篤定:「陳默下山。」
「給你足額經費,三日內必須往返。所有物資一件不漏、全部配齊。你女人在村里,安分做事,我保你們安穩。敢生異心,你知道下場。」
「明白。」 陳默低頭應聲,姿態順從。
出山的機會,終於來了。
入夜,偏院清靜。燈光昏暗。
陳默看著燈下整理藥單的蘇瑤,壓低聲音:「我下山的這三天,你一定小心謹慎。周盛記恨在心、心胸狹隘,這次爭執他落了下風,一定會伺機刁難你。周奎功利多疑,也會暗中觀察你的一舉一動。」
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也別害怕,手術沒做之前,你是他唯一的活命底牌。真遇到刁難、暗流衝突、任何不對勁,不要硬碰,寸步不離地待在厲梟身邊。最危險的地方,此刻就是最安全的護身符。」
蘇瑤抬頭,眼底清澈、沉靜,又滿是擔憂,輕輕點頭:「我都記下了,會小心。」
她頓了頓,低聲問,「趁這次出山,把這半個月摸的布防圖發出去?」
陳默頷首,聲音壓得更低:「嗯,村里藏著偵測設備,全域掃信號,固定地方發報,哪怕是加密的,也容易被測出方位,一查一個準。另外這張圖信息太雜,不是三兩句短訊能發完的,耗得時間久,風險翻幾倍。」
「出村後,我會想辦法。」
蘇瑤輕輕 「嗯」 了一聲,望著他:「你進城更危險。人多眼雜,一定要小心。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陳默抬手,握住她的手:「好,等我回來。」
昏暗小屋,兩兩相望。窗外山風卷著霧掠過院牆,像一場無聲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