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壓著山頭,龍嶺村的天亮仿佛都晚一些。
厲梟半靠在太師椅上,右腿舒展,左邊傷腿平直擱在木凳上。
屋裡除了周奎,還站著一個身形乾瘦、眉眼陰狹的男人。
是村里僅次於周奎的二把手,周盛。
他是厲梟遠房親戚,跟著入伙多年,卻始終不被重用。性子急、野心重、嘴碎多疑。
他年幼的獨子身體不好,一直在厲梟安排的密宅里 「養著」。
周盛謹小慎微、拼命討好,只想厲梟放他孩子一條活路,卻始終被打壓、處處低周奎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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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梟今天故意叫他過來,一半是讓他見見新人,一半也是借他的嘴,敲一敲周奎 —— 這幾天周奎對著新來的醫生夫妻打包票,未免有點獨斷了。
蘇瑤蹲在凳前,指尖輕穩拆開舊紗布換藥,動作輕而准。
剛換完藥,還未起身,一旁的周盛便先開了口,笑意陰惻:「蘇姑娘手藝是真不錯,就是太穩了。」
「我跟著梟哥這麼多年,見過的民間醫生、江湖大夫一大把,個個手抖心慌、看人眼色。唯獨你,見慣槍傷舊傷似的,半點不怕?」
話音落下,屋裡空氣凝結。
周奎眉頭微蹙,想壓下他多事的嘴,卻被厲梟一個眼神按住。
厲梟垂著眼,漫不經心摩挲指節,任由周盛挑事。
他也想看看,這小姑娘能不能扛住刻意刁難的逼問;更想看看,周奎會不會為了保自己找來的人,當眾跟周盛翻臉。
蘇瑤站起身來,聲音輕軟,指尖下意識攥了攥手裡沾著藥的紗布邊角:「治病而已,怕也沒用。治壞了,我賠不起。」
周盛往前半步,壓迫感逼得更近,語氣陡然尖銳:「治病?普通擺攤游醫,只會治個跌打腫痛!你連行醫證都沒有,憑什麼能看貫穿槍傷、能判斷深層彈片感染?還敢篤定要做外科手術?」
「內地正規大夫都不敢進山,你兩口子偏偏正月跑來邊境擺攤討活,未免太巧。」
周盛句句緊扣疑點,刻意上綱上線,是典型小人物急於邀功、借試探新人討好厲梟的嘴臉。
蘇瑤眼底浮起恰到好處的侷促與怯意:「我以前在縣城黑診所當學徒四年,專接外面不敢治的暗傷、鬥毆傷、流民槍傷。見得多、做得多,自然熟。」
「我們兩口子在內地混不下去,年前欠了點小錢,只能往外跑。廟會擺攤只求安穩掙錢,碰巧遇到了周奎哥,說病人不方便來攤位。」
周盛還在逼:「可你太穩了 ——」
「夠了。」
厲梟淡淡出聲,打斷他的刁難。
他抬眼看向蘇瑤,眼底無溫,看不出喜怒:「周盛性子急,多疑,你別往心裡去。但他的話,沒錯。你太專業,太乾淨。」
蘇瑤低頭躬身:「梟哥,我唯一有用的就是這雙手。後續手術風險極高,我若有異心,大可不治、拖延惡化,不必留在村里冒險。我只想掙份生活錢。」
厲梟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周奎:「後山庫房要清點乾貨藥材,人手不夠,讓陳默過去搭把手。」
陳默站在門邊,閒散垂手,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行,幹活掙錢,我去。」
臨走前,他目光極快地看了蘇瑤一眼,讓她安心。
陳默走後,門關上。
周奎退到院外值守,屋裡只剩厲梟、周盛、蘇瑤三人。
周盛得了機會,愈發急切表現,步步緊逼:「蘇姑娘,實話實說,是不是外面派來的?梟哥重傷臥床,正是最關鍵的時候,你兩口子突然出現,太蹊蹺!」
「你今天不說清楚,就算梟哥惜才,我也容不下外來的釘子!」
他急於立功、急於證明自己有用,想借著逼問新人翻身,擺脫常年被邊緣化的處境。
蘇瑤依舊不亂分寸,語氣溫順卻堅定:「盛哥,我只是行醫餬口。我男人沒本事,我再沒手藝,我們活不下去。」
厲梟打量她良久,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求生與膽怯,緩緩開口:「行了。」
「你手藝能用,暫時留你。」
「但記住,村里規矩多。安分,有獎。有異心,沒命。」
周盛不甘,卻不敢違逆,只能悻悻收聲,眼底壓著不服與急切。
出了主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裡暗忖:等著,老子非把你倆的底扒出來不可。
片刻後,蘇瑤才得以回到偏院。
後山庫房。
陳默搬貨、打雜,做得笨拙閒散,一副沒見過粗活、混日子的軟蛋模樣。
搬藥箱的時候他腳下一滑,「哐當」 撞掉半箱藥材,彎腰去撿的瞬間,指尖飛快掃過箱裡 —— 全是最普通的消炎藥、止血粉,連正經的麻醉藥都沒有,更別說外科手術器械。
四周輪換的崗哨、雜役、搬運漢子,見他這副模樣,全無防備,扎堆蹲在牆角抽菸閒聊。
「梟哥這傷拖太久,手術遲早要動。」
「可村里哪有設備?無菌、麻藥、外科器械、抗感染特效藥,一樣沒有。」
「到時候肯定要派人下山進城採買,聽說要跑市區大藥房和醫療器械店。」
「一般人梟哥不信,怕是要找靠譜的、貼身的人去。」
一句句,清晰落進陳默耳里。
他低頭把藥材碼回箱子,眉眼懶散,心裡卻明鏡似的。
龍嶺村無任何大手術條件,所有醫療物資必須專人下山採購。這是全村唯一合法外出通道,也是他們的機會。
日落山間,暮色封林。
陳默結束雜活,回到偏院。門外巷道,盯梢的人一直在。
兩人在天井擦肩而過,對視了一眼。
蘇瑤極快地動了動嘴唇:彈片比預判深,感染重,手術必做。
陳默微微頷首。
夜深,山村萬籟俱寂。
陳默躺在床上,黑暗裡感官極致敏銳。
院外巷道,腳步聲來回遊走,不遠不近。
身側,蘇瑤也沒睡。
黑暗裡,陳默偏頭,低聲用氣音對她道:「外面沒撤。」
「裝得再像一點。」
蘇瑤點點頭。
下一秒,陳默抬手,動作克制、精準,只為掩人耳目。
舊木床 「吱呀」 晃了兩下,細碎的布料摩擦聲緩緩響起。緊接著,蘇瑤壓抑、細碎、起伏的喘息聲漫開。
動靜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飄出院牆,落進外面暗哨耳中。
屋內,兩人異常清醒,無一絲雜念。
不知過了多久,陳默停了下來,抬手輕緩拍著蘇瑤的後背,幫她平復紊亂的呼吸,氣音極低:「睡吧。」
「時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