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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淬骨塑形

  模擬訓練中心的門 「哐當」 鎖上,厚重的隔音層徹底封死外界所有聲響。

  二十四小時常亮的燈懸在頭頂,映得模擬街巷、仿舊出租屋、地下棋牌室場景冰冷逼真,連牆面上的污漬、桌角的磨損都做得十分真切。

  帶隊的教官是偵察營出了名的鐵面老參謀,當年在邊境臥底蹲過半年毒窩,最懂哪些細碎破綻會要命。

  見蘇瑤底子太正、改造進度遠慢於預期,他直接敲定了晝夜連軸特訓機制,白天全員高壓情景模擬,深夜其他人解散休整,蘇瑤單獨留堂加練,每天攏共睡不到四個小時,困意纏身、精神透支,全靠一股子意志死扛。

  教官摘下軍帽往桌一放,神情冷硬,語氣粗糲直白,刻意用底層市井的腔調對她說:

  「從現在起,你不是救死扶傷的軍醫,不是規矩板正的兵。」

  「你是蘇瑤,沒編制、沒單位、撈私活混飯吃的游離醫師!混跡三教九流、見慣打打殺殺、嘴皮鬆、心腸硬,什麼人都得能對付!」

  「收起你那套體面、端正、禮貌、克制!在這兒太乾淨、太規矩,到了那邊就是死!」

  蘇瑤站在場地中央,脊背下意識挺得筆直,肩線平整,站姿標準得像軍姿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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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刻進骨子的本能,多年軍校、醫院雙重規矩教育,早已融進每一寸肌肉記憶。

  她輕輕頷首,聲音溫穩規整:「明白,教官。我會盡力調整。」

  「停!」

  教官厲聲打斷,步步逼近,語氣愈發刺耳:「調整個屁!你剛才站姿、語氣、點頭,全套軍人標準!街頭混飯的私醫誰跟你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別給我端著!放鬆!塌肩!眼神別那麼乾淨!說話別字正腔圓!給我隨便、敷衍、帶點不耐煩!重來!」

  蘇瑤指尖微緊,心口發僵。

  她試著松肩、卸力、垂垮脊背,刻意壓平眼底的澄澈。

  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稍微鬆懈一瞬,肌肉記憶猛地回彈,脊背瞬間又繃直,端正得無可挑剔。

  反覆三次,次次翻車。

  教官不再留半分情面,直接開啟實景高壓模擬。

  屏幕瞬間亮起,昏暗雜亂的地下棋牌室場景鋪開,嘈雜人聲、髒話謾罵的環繞立體聲灌滿整座訓練室。

  模擬對手吊兒郎當倚著桌沿,叼著煙,語氣痞氣粗野:「醫生,我這胳膊疼好幾天,正規醫院太貴,你私診能不能搞?便宜點,別磨磨唧唧。」

  蘇瑤抬眼,語言專業,條理清晰:「我先看下你的傷口,具體要看勞損程度,私診費用透明,不會亂收。」

  「夠了!」 教官猛地打斷,聲音粗暴,「誰要你專業答疑?!三教九流的談判,不用體面!人家混江湖的跟你隨口扯,你給人講規矩、講專業?找死是不是?!重來!嘴巴放開!態度放開!給我市井一點、敷衍一點、市儈一點!」

  話狠狠砸在蘇瑤心上。

  她十六歲考入軍醫大,二十四歲進戰區救援,一言一行皆以素養、克制、專業立身。

  這輩子從未說過一句粗俗言語,從未有過半分輕浮姿態。

  此刻被逼著張嘴學市井拉扯、敷衍散漫、江湖隨性,像是硬生生撕碎自己所有教養。

  她喉頭哽咽,深吸一口氣,再次對視模擬對手。

  這一次,她刻意壓軟語態,塌著肩,眼神刻意放空散漫,勉強擠出幾分隨意:「疼就忍著點,小勞損沒必要折騰大醫院。我私下給你處理,價格隨便談,合適就弄,不合適拉倒。」

  「還是端!」 教官冷喝,「太乾淨!像下鄉義診,不像混黑私醫的!再來!」

  一輪輪重來,一遍遍推翻。

  每一次本能流露,都是破綻;每一次教養下意識上線,就是不合格。

  就在她勉強摸到幾分鬆弛狀態時 ——

  「轟隆!!」

  突然一聲劇烈爆破聲炸開!震耳欲聾的衝擊聲直擊耳膜,模擬街頭火拼爆炸實景,衝擊力極強。

  蘇瑤身體比腦子更快。耳膜震顫的瞬間,她瞳孔驟縮,脊背瞬間緊繃定型,腳下下意識半步側移、重心壓低、肩頸鎖死,是標準軍人避險戒備姿態,利落、精準、專業。

  教官聲音冷得刺骨:「你看看你!聽到爆炸第一反應不是怕、不是慌、不是懵!是戒備!是戰術避險!哪個普通老百姓有這種條件反射?!蘇瑤,你骨子裡就是兵!不撕碎這身骨相,你根本藏不住!」

  話音未落,第二重場景疊加開啟。

  燈光驟暗,高清血腥畫面鋪滿屏幕 ,幫派械鬥的猙獰傷口、爛腫創面、黑診所粗放縫合痕跡,真實、粗糙、刺眼。

  模擬傷者嘶吼粗罵,情緒暴躁失控:「疼死老子了!你到底會不會治?別磨磨蹭蹭!」

  蘇瑤視線落上創面的剎那,醫者本能瞬間登頂。

  她眼神立刻沉靜、專注、精準,眉頭微蹙,下意識研判傷情、預判處理方案,整個人冷靜得過分專業。

  「停!」 教官近乎苛責,語氣粗暴狠厲,「又是這樣!普通人看見這種爛瘡、這種血腥,第一反應是噁心、避諱、不適!你?你眼裡只有病情!太專業、太冷靜!蘇瑤是混市井撈錢的私醫,不是心懷蒼生的軍醫!你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專業樣子,一眼就被扒底!全部重來!聲光、血腥、拉扯、談判,循環模擬!不許停!」

  模擬訓練中心,折磨無休無止。

  爆破、槍聲、嘶吼、粗鄙謾罵、血腥畫面,一輪輪強行轟炸感官。

  蘇瑤一次次崩掉端正站姿、一次次壓下專業本能、一次次逼著自己說市井敷衍的拉扯話術。

  她學得極慢,痛苦得極致清晰。

  每一次進步,都是推翻一層自我;每一點鬆弛,都是磨掉一寸骨血教養。

  眼底的溫柔澄澈被逼得一點點黯淡,眉心凝著壓不住的疲憊與隱忍,卻依舊咬牙撐著。

  白天訓練結束,同期訓練的人解散休整,唯獨蘇瑤被留下通宵加練。

  燈光徹夜映著她反覆糾錯的身影,站姿、語態、眼神、應激反應,逐個摳細節、逐個推翻重來。

  睏倦纏得眼皮沉重,精神反覆瀕臨透支,可進度依舊緩慢。

  教官絲毫不鬆口,依舊高壓逼訓,只為三天內強行磨出一副無破綻的市井皮囊。

  訓練室隔壁,單向玻璃後的觀察室里。

  全程靜默旁觀的陸崢,指尖早已死死掐進掌心,指節泛白,繃到極致。

  身側的程璟川同樣面色沉凝,男人熬下來都得脫層皮,更何況蘇瑤這樣自幼一路規矩教育、心性純良的姑娘。

  「她太正了。底子越乾淨,重塑越痛。」 程璟川低聲沉沉一嘆,「三天速成,還要通宵硬磨,說是扒皮煉獄一點不誇張。但教官也沒說錯,現在松一分,到那邊就是拿命賭。」

  屏幕里又一輪爆破聲炸響。

  蘇瑤腳下下意識半步側移、重心壓低、肩頸瞬間鎖死,標準的戰術避險姿態,利落精準。

  教官粗暴冷喝的訓斥聲透過音響傳過來,刺耳嚴苛:「又是破綻!改不掉就別想著出任務!繼續循環!」

  那一瞬間,陸崢心口一陣疼痛,眼睛通紅。

  他的眼裡,她穿著白大褂救人,從容溫柔。

  從未見過她這般 ,被逼著否定自我、撕碎素養、壓抑本能,硬生生往濁色里墜。

  喉結劇烈滾了滾,他咬緊牙關,把胸腔里翻湧的熱意全憋了回去,攥得指節咔咔作響。

  肩頭繃得發僵,所有心疼都悶在肺腑里。

  程璟川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底猩紅、濕潤,默默轉回頭,繼續盯著屏幕。

  訓練室里,蘇瑤抬手,默默抹擦眼角,斂盡所有情緒。

  她抬頭,看向再次亮起的模擬場景,輕聲吐出兩個字:「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