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
白雪一夜輾轉，睡得極淺，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烏青。
老宅的年味已經鋪開了，紅燈籠掛滿廊下，門廊上貼著新福字，廚房裡飄出炸年貨的油香和蒸糕的熱氣。
裹了外套走到院門口，站在那棵落滿雪的樹下，望著路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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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搓了搓冰涼的手，呵出一口白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路的盡頭。
陸母從屋裡走出來，遠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喊她。她端著熱水杯在廊下站了片刻，轉身回去了。
白雪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想過回屋坐一會兒，又怕就在那幾分鐘裡錯過了。
鼻尖凍得通紅。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她縮了縮脖子，又往路口望了一眼。
她聽見了引擎的聲音。很輕，從路的另一端傳過來，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她下意識攥緊了袖口，心口一下子提了起來。
車子在路口轉彎的時候，她看清了車牌，眼眶倏地一熱，提著裙擺就跑了出去。
雪地鬆軟，她跑得有些踉蹌，剛過了院門就看見陸崢推開車門，身上還是那身軍裝，肩頭落滿了雪。
陸崢還沒站穩，她已經撲了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她，掌心碰上她後背的時候頓了一下，衣服是冰的。
他低頭，看見她凍得通紅的臉頰和鼻尖，頭髮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等多久了？」
白雪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沒說話，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抬手，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耳尖，指腹輕輕蹭了一下，胸口悶悶地。他知道她會等，可他沒想到她會站在風雪裡等這麼久。
「傻不傻。」他的聲音很低，被風一吹就散了。
陸崢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站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進屋，外面太冷。」
兩人一起走回老宅。
進了門，暖風撲面而來，白雪的指尖還有些發僵。
陸崢換過鞋子，伸手，把她冰涼的指尖攏進自己掌心裡，握了好一會兒，等她的手漸漸回暖。
陸母早已準備好了紅棗茶，遞到白雪手裡的時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在雪地里站那麼久，也不知道進屋等。」
白雪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紅棗茶順著喉嚨滑下去，從胃裡一點點暖開。
她的目光落在陸崢身上，他和陸父在說話，側臉的線條被年節的紅燈籠映得格外溫柔。
她喝完了那杯茶，覺得這個冬天最冷的那一陣風，已經過去了。
家裡人開始忙碌起來。
阿姨在廚房炸春卷和藕夾，油鍋滋啦響著，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把整個走廊都浸透了。
陸崢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去，白雪端著果盤路過時，正好看見他用手捏了一塊剛出鍋的春卷，燙得在指尖來回顛了兩下，飛快地送進嘴裡，含糊地嚼著。
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怎麼就這樣吃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捏了一塊，吹了兩下遞到她嘴邊：「你嘗嘗。」
白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看了阿姨一眼，低聲說：「不好吧……」
阿姨笑著說：「沒事，年年過年他都是這樣，路過就要捏兩塊的，不管燙不燙。」
陸崢的指尖還停在半空，她低頭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裡碎開，香味一下子漫開來，她嚼著，沒說話，覺得比飯桌上的更好吃一點。
他轉身又去灶台邊轉了一圈，給她捏了藕夾，看她吃的開心地像個孩子。
貼春聯的時候，陸崢搬了凳子站上去，白雪在下面扶著。
高處的橫批他貼了好幾次，她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說：「左邊高了一點。」
他低頭看她一眼，她正認真地盯著那副對聯的邊角，像是怕貼歪了會折了新年的運氣。
他調整了一下，她點了一下頭：「好了。」
陸父站在廊下端著茶杯，目光從對聯移到兩個年輕的身影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
貼完春聯，陸母從廚房探出身：「面醒好了，餡也調好了，都進來包餃子吧。」
一家人圍坐到餐桌旁。陸父已經挽起袖子在擀皮了，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潤的麵皮摞成小堆。
陸母坐在他對面，拿起一張麵皮開始包，餃子包的精緻好看。
陸老爺子也慢慢挽起袖子，不緊不慢地拿了一張皮開始動手。
陸崢在白雪旁邊坐下，拿起一張麵皮掂了一下。
陸母抬頭看了一眼把麵皮往他那邊推了推：「這幾年在部隊也沒空包吧。」
陸崢低頭把餡填進去：「嗯，三四年沒包了。」
陸崢看向白雪：「學不學？我教你。」
她抿了一下嘴角：「好。」
他放慢動作，一張皮托平，一勺餡，兩邊對摺，從中間捏緊，再從兩頭收口。
白雪看著，拿起一張皮，放餡，合上，捏——餡從邊上擠出來一小塊。
她愣了一下，想拆開重來。
他伸手把那塊餡撥掉：「沒事，剛開始都這樣。」
她又試了一個，收口的時候邊角捏得有些歪，他伸手過來，指尖捏住她沒捏緊的邊角幫她補了一下：「這樣就好了。」
白雪低頭看著自己包的那一個，又看了看他補的那一下，彎了彎嘴角。
年夜飯擺滿圓桌，熱氣騰騰，陸老爺子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白雪身上：「雪兒，這是你在陸家的第一個年。」
白雪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是的，爺爺。」
陸老爺子喝了一口酒：「陸家添人了，往後日子會越來越熱鬧。你們倆的事要抓緊，我等抱重孫子呢。」
白雪的臉一下子熱了，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碗沿。
陸崢在旁邊不緊不慢地給她夾了一塊魚肉，聲音不大，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雪兒還小，不急。」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不著急，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節奏，可別讓我等太久。」
鞭炮聲從遠處隱隱傳來。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酒杯聲和笑聲混在一起。
陸母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
她低頭吃了一口，又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熱鬧，看見陸老爺子夾菜時不小心掉了個花生米；看見陸父給陸母添了一碗湯；看見陸崢正在給她剝蝦。
她低頭吃了口菜，用力眨了眨眼睛，她好像不記得以前過年是什麼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