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比記憶里大了許多，也新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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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高樓林立，商鋪的招牌五光十色，遊人如織，到處是喧嚷的人聲和音樂。
雪還在下，細碎的雪花落在行人的肩頭，落在五顏六色的招牌上，把熱鬧的人間襯得更暖了。
白雪站在廣場中央，四下環顧了一圈，目光慢慢定格在街角某處。
「就是這裡。」
她抬手指向那間鋪面 ，如今已經換成了一家連鎖奶茶店，亮白色的招牌和玻璃櫥窗嶄新光潔，門口排著長長的隊，年輕人說笑著，捧著熱飲走出來。
「當年這裡是蛋糕店。那天下著雪，很大。」
陸崢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口酸澀得像被反覆揉搓。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吃蛋糕，她給自己取名白雪，她從來不過生日。
「所以，你從來不吃蛋糕。」
「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白雪。」 她說這話時，聲音在發顫，像是繃了十幾年的那根弦，終於有了裂紋。
陸崢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你在這裡等我，不要走開，我很快回來。」
他轉身大步穿過廣場，匯入人群。雪落在他肩頭，黑色的大衣上沾著一點白色的雪花。
十幾分鐘後，他提著一隻精緻的蛋糕盒回來，另一隻手裡還握著一頂粉色的生日帽。
他在廣場東南角尋了一處安靜的長椅，拆開包裝盒，把蛋糕仔細擺好，將那頂小小的生日帽戴在她頭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蠟燭 —— 數字 「6」 的形狀 ，穩穩插在蛋糕中央，用打火機點燃。
暖黃色的燭火在風雪中輕輕搖曳，映在她濕漉漉的眼底。
陸崢在她面前蹲下來，清了清嗓子，認認真真地唱完了生日歌。他的嗓音低沉，混著廣場上嘈雜的背景音，卻格外清晰。
歌聲落下，他看著面前淚流滿面的女人，一字一字地說：「白雪小公主，六歲生日快樂。吹滅蠟燭吧，和六歲，和過去，告別。」
白雪站在燭火前，鼻尖通紅，嘴唇緊緊抿著。
她閉上眼睛，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在那一小片寂靜里站了很久，像一個終於找到出口的人，正在慢慢地、做最後地回望。
「很多年我都想來這裡，但我不敢來。我怕遇見他們，又怕遇不見他們。」
她睜開眼，看著那團小小的火苗，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我跟六歲那年被丟下的小女孩，告別了。從今往後，晚上的時候，我可以不用再一遍一遍回想這個廣場的位置了。我可以忘掉它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終於卸下了那層硬撐了十幾年的殼。
她還沒有吹蠟燭，眼淚先涌了出來，一滴滴砸在蛋糕的奶油上，洇開小小的凹痕。
陸崢伸手攬住她，她縮進他懷裡，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喉嚨里湧出壓抑了十幾年的嗚咽，低沉、破碎、帶著胸腔深處震出來的顫音。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縮在那裡，哭得渾身發抖。
陸崢把她緊緊摟進懷裡，胸口堵得發疼，一遍一遍撫著她的後背，聲音低啞：「雪兒，不哭了。吹蠟燭吧，吹完了，就過去了。」
她在他懷裡又埋了一會兒，整個人還在發顫，像一隻終於卸下所有防備的刺蝟。
她伸出手，指腹抹了一下眼角，然後俯身，一口吹滅了那支蠟燭。
煙霧輕散。她看著他，滿臉淚痕，目光卻明亮清澈。
她伸出手指，颳了一小口奶油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眼淚的咸澀，味道陌生而洶湧。含著那口奶油，含混地咽下去，像終於咽下了很多年前的那場雪。
他看著她，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地說：「我們回酒店，明天回家。從今往後，你的每一個生日，都有蛋糕，都有我。你不再是六歲那個等不到人的小女孩了。」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廣場上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落在積了薄雪的地面上，泛著細碎的光。
她靠在他懷裡，眼睛半闔，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低頭看了她一眼：「我帶你回家。」
她沒說話，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在那裡。
陸崢微微蹲下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太輕了，輕得讓他鼻腔猛然一酸。
他抱著她穿過廣場，地面的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分不開彼此。她窩在他胸口沒有動，像終於卸下了所有重量。
雪落過的地方，所有舊痕都被覆蓋。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一切都會是新的。
她終於不用再一個人，站在雪夜裡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