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大亮,窗外的光透進窗簾,白晃晃的。
白雪醒過來的時候,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乾澀燒灼的感覺從喉頭一路漫到舌根。
她試著咽了一下,疼得皺起眉頭,艱難地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喉結。
她偏過頭,看見陸崢靠在床頭,手垂在身側,眉頭微微蹙著,眼底的紅血絲比昨晚更重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可發出的第一個音節像是砂紙在擦木板,自己都被嚇住了。
她試著又開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勉強擠出來的:「你……一夜沒睡?」
陸崢聽到她的聲音,眉頭擰緊了:「嗓子怎麼啞成這樣?」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退燒了」。
他去倒了溫水,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好,把杯子遞到她唇邊:「別急著說話,先喝口水。」
白雪低頭喝了兩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些乾燥的碎片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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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他,固執地問:「你一夜沒睡?」
她抬手,冰涼的手指覆在他臉頰上,指腹輕輕擦過他眼下的青黑。
他握住她的手:「眯了一會兒。」聲音是啞的,比她的還要沉。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幾點了?」
「快十點了。」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像是在做某種重要的確認:「不耽誤去孤兒院。」
「不急。」陸崢起身把體溫計遞給她,「先量個體溫,吃完早飯再走。你身子虛,晚點兒沒關係。」
他沒說自己隔半小時就摸一次她的額頭,天快亮才敢合眼眯了會兒,他把溫水和感冒藥遞給她,看著她乖乖量完體溫、喝完藥,才收拾東西出發。
車子駛出酒店的時候,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粒。
杭城的初雪,細得像鹽粒,落在車窗上很快就化了,空氣里浸著濕冷的寒氣。
越往老城區開,街道越窄,兩側的老梧桐落光了葉子,交錯的枝椏幾乎遮蔽了天際。雪粒落在斑駁的牆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車子沿著巷子緩緩駛入,停在一處巷口。
不遠處,一堵灰黃的老圍牆沉默地立著,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隱約傳出孩童清脆的嬉鬧聲。
陸崢熄了火,側頭看向副駕駛:「要進去看看嗎?」
白雪望著那道鐵門,目光沒有移開,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平靜到幾乎沒有什麼起伏。
「裡面已經沒有我認識的人了。老師走了,阿姨也走了,能讓我記起一點點溫暖的東西,都不在了。去門口走走就好。」
陸崢看著她淡漠的側臉,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陣酸澀。
他有很多話想問,可那些字句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任何一句追問,都會像石子砸在已經結了痂的傷口上。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推開車門,繞到副駕旁,伸手扶了她一把。
風從巷口灌進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白雪走在圍牆下,指尖緩緩撫過粗糙斑駁的牆面,凹凸不平的觸感硌著指腹。她沉默了很久,第一次開口,向另一個人說起那段塵封了十幾年的往事。
「我不是走丟的,是被丟掉的。」
她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段和她毫無關係的舊事。
「我父親和母親做點小生意。父親經常跟一個阿姨出門進貨,每次回來就跟母親吵,打架。我要是哭鬧,就會被罰跪,挨打。」
她頓了頓,指尖停在牆面一處剝落的牆皮上,「六歲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被一陣哭聲吵醒。前面的店鋪捲簾門半開著,抽屜拉開著,貨架上少了很多東西。母親一直在說,他們跑了,把錢都捲走了。我被送到隔壁鄰居家借住。」
她看了看他,他也在認真看著她,滿眼心疼:「第二天,母親紅腫著眼睛來接我,鋪子門口圍了很多人。他們都在說,父親跟情人私奔了,連貨款都捲走了。」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更輕了一些:「我纏著母親要生日蛋糕。她一直沒理我,直到天快黑了,她才帶我出門,到了一個商業廣場的蛋糕店門口,讓我乖乖站在那兒等她。」
白雪的指尖微微蜷起,聲音依然是平穩的,只有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後來天黑了,她沒回來。」
陸崢的呼吸驟然一滯,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摟她,卻被白雪輕輕推開了。她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繼續開口。
「我想告訴你這些。這是我第一次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廣場上人越來越少。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孤兒院裡了。」
陸崢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白雪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圍牆一處剝落的牆皮上,聲音更輕了:「我到孤兒院的時候已經六歲了,記得很多事情。沒有哪個家庭願意領養一個記性太好、性格太悶、又不愛笑的孩子。我也不想被領養。所以我不討好誰,不撒嬌,也不主動親近任何人。時間久了,就沒有人再選我了。大家都覺得,我是個性格不好的小孩。」
她嘴角微微彎了彎,帶著一點點自嘲的弧度:「到了初高中的時候,我長得清秀。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長得好看從來不是什麼福氣。」
「學校里總有人騷擾我,找麻煩。初二期末的時候,有個男生給我遞了紙條,被他家長發現了。那家長跑到學校來鬧,說我勾引她兒子,要求學校開除我。班主任知道我沒有錯,替我說了很多話,可那家人不肯罷休,學校沒辦法,只好給我換班 —— 但是沒有哪個班的家長肯收我。」
「後來班主任建議我跳級,提前去高中部。臨走前她對我說,沒有靠山的姑娘,太顯眼就是禍事。她勸我去考軍校,說那裡封閉管理,紀律嚴明,能讓我安身立命。」
「我聽了她的話,拼了命讀書,離開了杭城。」
風停了。雪粒落在她發梢,積了細細一層白。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孩童隱約的嬉鬧聲。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那你……還想找他們嗎?」
白雪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得像早就想過無數次這個問題:「不找了。那個廣場離這裡不遠。從我到孤兒院那天起,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來找過我。他們應該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了。」
她偏過頭,看向他,像是鼓起了某種遲來的勇氣,「你能陪我去一趟當年的廣場嗎?」
陸崢怔了一瞬,隨即點頭,聲音沉得像承諾:「好。我陪你。」
兩人轉身往車子走去。巷口迎面過來幾個街坊,其中一個大爺操著杭城口音說:「現在孤兒少了,老城區也要改造了,這邊的牆再過兩個月就全拆嘍。」
白雪腳步一頓,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道鏽跡斑斑的鐵門。鐵門後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尖銳而明亮。她站在那裡,目光凝了許久,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告別什麼。
陸崢走回來,輕輕牽過她的手,將她攏進懷裡。她的肩膀在他臂彎里微微繃緊,又慢慢松下來。
她的手很涼,他用掌心裹住,一點點捂熱。
上了車,陸崢調出導航,側臉看向白雪。
她打開手機,在地圖上點了點:「這裡。」
陸崢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瞳孔微縮:「你怎麼記這麼清楚?」
「剛到孤兒院的時候,我怕自己會忘掉。每天睡覺前都想一遍,想很多遍。後來上了初中,能自己出門了,我就把整個城市走了一遍,一條街一條街地找,直到找到那個廣場為止。」
陸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坐在副駕駛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
「那…… 家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白雪沉默了一會兒:「找不到了。那間鋪子在路口,旁邊一排全是店鋪,我後來把整個城市走了很多遍,也沒有找到一模一樣的地方。」
她低頭捏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雪粒漸漸密了起來,在車窗上蒙了一層薄霧。
車子駛入雪幕里,朝著老廣場的方向,慢慢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