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
白雪右腳踩上台階的瞬間,小腿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狠狠拽了一下,她整個人往旁邊歪了歪,指尖扶住了立柱。
晚宴穿的細高跟站了一整晚,本就腫著的傷處疼得發麻,剛才一路強撐著走過來,到了跟前反倒卸了勁。
她咬了咬下唇,想緩兩步再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沒等她回頭,腰上忽然一緊,整個人驟然離地 —— 陸崢直接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
白雪驚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推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猝不及防的慌。她長這麼大,從來沒被人在公開場合這樣抱過,一直以來摔破了腿自己爬起來,生病發燒自己扛著去醫院,連輸液也都是一個人。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別動。」 陸崢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手臂卻收得很穩,「你腿不能再走了。」
他手臂托在她膝彎和後背,力道穩得像焊在身上,完全沒讓她的右腿受力。身上帶著秋雨的涼意,可掌心的溫度卻隔著薄薄的裙料傳過來,燙得她皮膚發緊。
白雪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反而扯得小腿抽疼,她悶哼了一聲,動作瞬間停住。
陸崢立刻放輕了力道,低頭看她:「弄疼你了?」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額前的碎發還滴著水,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慌亂。
白雪別過臉,沒再掙扎,也沒說話,指尖輕輕攥住了他外套。
布料是濕的,涼的,可她心裡某個空了很多年的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疼。
一路抱著她進電梯、刷房卡、走進房間,陸崢的腳步都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走到床邊,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邊。
「腳抬一下。」 他蹲在她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白雪遲疑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右腿。
陸崢伸手,輕輕脫掉她腳上的細高跟。襪子滑下來的瞬間,小腿上那片青紫徹底露了出來 ,比白天更嚴重了,腫得很高,紫中帶青,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膝蓋下方,觸目驚心。
他的指尖猛地頓住,指節瞬間攥緊。
就是這雙腿,在他失聯的日子裡,站了十個小時的手術台,跑前跑後對接手續、安撫家屬;也是這雙腿,被他失控甩上車門,硬生生夾出這麼一大片傷。
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他沒說話,起身拿了傘就往外走。房門 「咔噠」 一聲輕響,合上了。
白雪坐在床邊,看著關上的門愣了幾秒。房間裡安靜下來,安靜得像忽然被人抽走了呼吸。
她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就那麼坐著,攥著床單,指節泛白。他走了。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很細的針,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眼眶開始發燙,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她用力咽了咽。眼淚先於聲音落下來的那一刻,她別過頭,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所有聲音全部吞回去,只剩肩膀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浴室。
熱水打開的時候,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淋浴間,鏡子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白霧。
她站在花灑底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燙在肩背上,燙在那片青紫的淤傷上,可她感覺不到疼。
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從眼眶裡流出來的,哪些是從頭頂淌下來的。她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熱水帶著溫熱流進下水口,覺得整個人像一塊被擰乾了的布。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關了水,換上浴袍,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脖頸和臉頰上,她沒有擦乾,也沒有吹,就那麼走出來了。
她回到床邊,正要坐下,門外傳來刷卡聲。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藥店的塑膠袋,衣服比剛才更濕了——肩上、袖口、褲腳,全被雨水重新浸透,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他看著她的頭髮,頓了一下:「頭髮怎麼沒擦乾?」
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浴袍肩頭洇著沒幹的水漬。
「樓下藥店關門了,」他喘了一口氣,「跑了兩條街才找到。」他把袋子推到她面前,「消腫的藥膏,還有暖貼,貼著能舒服點。」
他轉身從浴室里拿出吹風機,走到她身後,插上電,輕輕撥開她濕透的發梢。熱風湧出來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穿過她濕漉漉的髮絲,力道很輕。
風是暖的,他指腹是涼的,那一點溫差落在她的頭皮上,像隔著一整場雨終於被接住的感覺。
熱風呼呼地響,蓋住了房間裡所有的沉默。吹到發尾差不多乾的時候,他關了吹風機,彎腰把線繞好,放回浴室,蹲到她面前: 「我給你擦藥。」
「不用了,我自己來。」 白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腿。
「你自己不方便。」 他抬頭看她,眼神很固執,「我輕點,不碰疼你。」
他不由分說,輕輕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膝蓋上。
藥膏倒在指腹,搓熱了才輕輕覆上她的皮膚。第一下碰上去的時候,白雪還是疼得渾身一顫,指尖攥住了床單,咬著唇沒出聲。
陸崢的動作立刻停住,聲音發緊:「很疼?」
「沒事。」 她聲音悶悶的。
他放得更輕了,指尖幾乎是貼著皮膚打圈,力道輕得像羽毛,可每一下都精準地揉在淤青處。房間裡很靜,只有藥膏化開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對不起。」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分青紅皂白猜忌你,是我傷了你的手,硌了你的手腕,夾了你的腿。這些天你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事,我都知道了。是我混帳。」
他一句一句地說,全是實打實的自責,沒有半句漂亮話。
白雪垂著眼,看著他頭頂的發旋,看著他認真又笨拙的樣子,鼻尖忽然有點酸。
她別過臉,沒說話,也沒再把腿收回來。
藥膏擦完的時候,陸崢額角都出了一層薄汗,像是比執行任務還緊張。
他把藥膏擰好放在床頭櫃,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清涼感。
他站起身,垂著眼站在床邊。
白雪抬眼掃了他一下,聲音很淡:「你住哪?」
陸崢喉結滾了滾,老實說:「來的匆忙,沒來得及訂。」
說完怕她覺得自己故意賴著,又趕緊補了句:「我等會兒出去找一家,附近應該還有空房。」
白雪沒接話,沉默了幾秒,默默往床的內側挪了挪,騰出半邊平整的床位。被子被她拉開一小半,動作很輕,像只是順手。
陸崢猛地抬頭看她,眼裡的錯愕藏都藏不住。他攥了攥指尖,生怕自己看錯了,又怕多說一句惹她反悔,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去洗個澡。」
等他洗完澡出來,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她側著身子蜷在里側,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床位,浴袍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淡紅的印子。呼吸很輕,眉頭卻還微微蹙著,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陸崢放輕腳步走過去,掀開被子的一角,慢慢躺到外側,身體繃得很緊,只挨著床沿一點點,連胳膊都不敢往中間放,和她隔著寬寬的距離。
他看著天花板,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沐浴露的清香。
明明累了一天,此刻卻異常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開始翻來覆去。
起初是很小的動作,輕輕挪一下腿,後來頻率越來越密,連呼吸都跟著發沉。
陸崢立刻就醒了。他知道是腿疼。站了一整晚,又淋了雨,淤青腫得厲害,夜裡藥效散了,肯定疼得厲害。
黑暗裡,他盯著她蜷起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指尖動了動,猶豫了很久,才慢慢往她那邊挪了挪。
以前在家的時候,她睡不安穩,每次翻來覆去,他都會伸手把人撈進懷裡,順著後背哄,她很快就能踏實下來。
他試探著伸出胳膊,輕輕搭在她的腰側,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做好了隨時被推開的準備。
懷裡的人沒動。
陸崢心裡一軟,又往她身邊湊了湊,小心翼翼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想讓她靠得舒服點。
剛碰到她的腿,懷裡的人忽然悶哼了一聲:「好疼。」
兩個字,狠狠扎在陸崢心上。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手臂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湧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緊,眼眶一熱,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砸在她的發頂。
「對不起……」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抱著她的手臂卻放得更輕,「都是我的錯…… 雪兒,對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隱忍又崩潰。
白雪睡得昏昏沉沉的,額角忽然落下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去。
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那個在槍林彈雨里都沒皺過眉的男人,那個永遠沉穩克制的特戰隊長,在她面前,哭了。
她心裡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微微動了動,往他懷裡又貼了貼,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口,聽著他急促又慌亂的心跳。
陸崢感受到她的靠近,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穩了些,小心翼翼環著她的腰,把人護在懷裡。
窗外的夜色還濃,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