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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字字如刺

  車廂燈暗下來,陸崢還坐在駕駛位沒動。

  手機鈴聲又響起,他才猛地回神,指尖劃開接聽鍵,聲音還帶著未散的沉啞:「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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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崢?」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任務結束了?現在在哪兒?」

  「剛到南城。」他握著手機,視線落在副駕空蕩蕩的座位上,「你之前打電話,什麼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陸母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你爸這幾天……在醫院。不過已經穩定了,你別著急,慢慢過來就行。」

  陸崢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哪個病房?」

  「十九樓VIP病房。你到了問一下。」她頓了頓,又說了一遍,「你回來就好。」

  他掛了電話,推開車門,往住院樓快步走去。

  VIP病房的門虛掩著。陸崢推門進去的時候,陸父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手背上還連著留置針,監護儀在床頭柜上跳著平穩的數字。

  陸母坐在床邊剝橘子,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阿崢回來了。」

  陸崢站在門口,目光從父親蒼白的臉上移到監護儀上,再到床頭柜上那堆藥盒和檢查單。他看了一會兒,開口:「怎麼回事。」

  陸父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虛弱卻穩:「前陣子總頭暈脖子僵,以為是老傷沒當回事,那天在公司突然就沒意識了,醒過來就在這兒了。」

  陸母在旁邊接過話,眼眶又紅了幾分,斷斷續續把始末講完:

  「是高頸段椎管內腫瘤,急性發作壓迫腦幹,送來的時候人都深度昏迷了。院裡專家會診都說手術是九死一生,沒人敢輕易主刀。你那幾天電話打不通。」

  「是雪兒連夜聯繫了她德國的導師施耐德教授,連夜飛過來主刀,整整十幾個小時的手術,出來的時候醫生後背全濕透了。轉出 ICU 那幾晚,雪兒一直守著。」

  陸崢聽著,一句話沒說,握著的拳頭緊了緊。

  他盯著床頭柜上那疊護理記錄——時間、體溫、用藥、輸液量、血壓波動,字跡工整,連續好幾頁,沒有間斷過。

  最後一頁紙上,她的筆跡寫了五個字:「生命體徵穩。」落款是凌晨三點。

  他想像著她凌晨三點站在這裡,寫完這幾個字,放下筆,一個人坐在空蕩的走廊里等天亮。

  他想起來,在機場,她說『這幾天忙,叔叔……』是他沒有給她機會說完。

  他想起自己拽過鑰匙時劃破她手的稜角,想起自己攥緊她手腕時的紅腫,想起自己冷笑著說的那句 「這麼巧」。

  每一刀,都砍在替他扛著家的人身上。

  陸崢偏過頭,望向窗外,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

  外科辦公區。

  白雪走進辦公室。江屹正對著電腦敲病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送完人了?」他放下滑鼠,目光落在她通紅的眼眸上。

  「嗯。」白雪在工位坐下,拉開抽屜找什麼東西,沒抬頭。

  江屹的視線落下去,看到她左手搭在桌沿上,腕骨那一圈紅腫,像被人攥了很久留下來的。

  「你手怎麼了?」他坐直了身體。

  白雪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沒事。」

  話音剛落,實習生推門喊她,說有會診資料讓她過去一趟,她應了一聲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江屹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往外走。

  VIP病房門口,江屹正準備敲門,門從裡面打開,陸崢急匆匆地走出來。

  江屹看見他的時候,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冷了下去:「崢哥,你要去哪兒?」

  江屹把他拉到安全通道門口,一轉身就盯著他:「你見到雪兒了?」

  陸崢喉結滾了滾,低聲 「嗯」 了一聲。

  「你們倆怎麼回事?」 江屹的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剛才在辦公室,看見她手腕腫了一圈,眼睛紅得像兔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問她怎麼了,她什麼都不說。送個專家送出一身傷?」

  陸崢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

  「是我。」 他聲音很低, 「我失控,傷了她。」

  「你 ——」江屹瞬間火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陸崢沒躲,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崢你是不是瘋了?!」 江屹氣得胸口起伏,「這些天她怎麼熬過來的你知道嗎?你爸下病危通知的時候,阿姨慌得暈了過去,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連哭都不敢當著阿姨的面哭!她連軸轉的時候你在哪?你一回來,就把她傷成這樣?」

  「不對,你怎麼就失控了,為什麼?」

  陸崢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聲音沙啞:「機場,我看見一個男人擁抱她。他看白雪的那個眼神……他喜歡她。前幾天剛看見戰友異地離婚了,我一回來就撞見這一幕,我沒忍住,受不了。」

  江屹聽他說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錯愕,又從錯愕變成壓不住的怒意:"那是菲利克斯!你因為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扎人:「你知不知道施耐德教授能來,就是他兒子菲利克斯勸說的。他確實喜歡白雪,在德國交流那會兒就喜歡,追了挺久。但白雪從來沒給過他半點機會,拒絕得乾淨利落。」

  「那天送行宴我就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但凡她動過心思,當年就留在德國了,輪不到你。菲利克斯自己也清楚,人家坦坦蕩蕩祝福她,還說有機會想見見你。你知道白雪怎麼跟他說的嗎?她說——」

  江屹直直看著他:「你是她的歸宿。」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崢一拳捶在牆上。

  江屹指著陸崢,字字都帶著氣:「她有多驕傲,你比我清楚,受了委屈從來不說。你就等著後悔吧!」

  江屹頓了一下,別開視線:「她去會診了,傷口也沒處理。你去辦公室等她吧。」

  他直起身,大步往醫生辦公室的方向走。

  醫生辦公室里空無一人。護士說,白醫生剛去病房了,估計要很久才能回來。

  陸崢站在走廊等。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從電梯裡走出來。

  白雪穿著白大褂,步子比平時慢了些,右腿不太用力。她手裡拿著病歷夾,低頭看著上面的記錄,臉色蒼白。

  走到他面前時,她腳步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她手腕不自覺往白大褂袖子裡縮了縮,右腿微微錯開一點重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自己讓開。

  陸崢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心口像被揪緊了一樣疼。

  他張了張嘴,那句 「對不起」 在喉嚨里滾了無數遍,可看見她,又覺得三個字太輕,輕得抵不過他給的半分疼。

  「雪兒……」 他聲音發啞,往前湊了半步。

  白雪卻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靠近。

  「麻煩讓一下。」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在上班。有什麼話等我下班再說。」

  陸崢定在原地,看著她側身從他面前走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回工位,低頭翻開病歷。她全程沒有看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牆上。江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走廊那頭,抱臂站著。看見他一個人出來,沒說一句話,只是輕輕挑了一下眉。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活該。

  陸崢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了閉眼。

  窗外的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座醫院。走廊盡頭,那扇辦公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白熾燈的光。她還坐在裡面,埋頭寫著什麼。

  他沒有走,也沒有再推門進去。就那樣站著,等一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原諒他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