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駛進市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白雪拖著行李箱走進別墅區,沿路的梧桐葉被風卷著落在腳邊,和災區漫天的黃土比起來,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沒回公寓。她只想回「家」,回她和陸崢的那個家。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院門推開的瞬間,她腳步猛地頓住。
樹蔭下停著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車牌都已經上好,車上還貼著未撕淨的新車保護膜。
她愣了幾秒,以為是陸父陸母的車,走近了才發現車型小巧,配色柔和,完全是女孩子開的款式。
疑惑湧上心頭,她下意識掏出手機撥陸崢的電話。聽筒里傳來機械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還在災區留守,信號時有時無。
指尖在通訊錄里頓了頓,她撥通了陸母的號碼。
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陸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喜:「雪兒?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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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別墅這邊。」白雪看著眼前的車,輕聲問,「阿姨,院子裡停的車是您和叔叔的嗎?我記得之前沒見過。」
「不是我們的,你先別管這個,在家等著我,我馬上過去!」陸母語氣急匆匆的,沒多解釋就掛了電話。
白雪拖著行李箱進屋,灰塵味很淡,顯然是有人定期過來打掃。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想坐下來歇會兒,可連日的疲憊翻湧上來,眼皮沉得抬不動,歪在沙發靠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好像又站在了災區的山腳下。
滾滾泥石從山上傾瀉下來,風卷著沙塵壓過來,她看見陸崢站在碎石坡上,手背上的紗布被泥水泡得發黃,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她看清了,他舉起的左手背上,是她給他纏的那塊紗布,蝴蝶結的邊角還翹著一截。
下一秒,黃色的洪流就把他吞了。
「陸崢!」
她猛地喊出聲,驟然從夢裡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客廳里很靜,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肩頭暖融融的。
她剛要撐著沙發坐起來,一件帶著淡淡洗衣液香氣的針織毯輕輕滑落在腰上。
陸母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還保持著蓋毯子的動作,眼神里滿是心疼。
「做噩夢了?」陸母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嚇著她。
白雪慌忙抬手抹掉眼淚,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沒事,阿姨,就是夢到災區的事了。」
她沒說夢到陸崢。
可陸母怎麼會聽不出來,剛才那聲帶著哭腔的「陸崢」,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
她看著女孩眼底還沒散去的恐慌,心裡又軟又酸——都是做軍屬的,這種半夜驚醒、懸著一顆心等消息的滋味,她太懂了。
她傾身過去,輕輕把白雪攬進了懷裡,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像安撫小時候受了委屈的陸崢一樣。
「沒事的啊,都平安回來了。」
陸母的聲音溫溫的,「他們當兵的,都惜命。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家裡還有人等著。」
這一下觸碰,像戳破了白雪繃了許久的那層殼。
從接到集結命令到災區日夜連軸轉,從餘震時的揪心到撤離時的惦念,所有壓在心底的恐慌和想念,在這個溫柔的擁抱里徹底決堤。
她肩膀輕輕抖著,緊緊攥住了陸母的衣角。過了好一會兒,白雪才平復下來。
陸母鬆開她,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餓了吧?你先緩一緩,我帶了點菜過來,給你做口熱乎的。」
白雪點點頭,陸母起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院子那輛車——是阿崢特意叮囑給你買的。他去災區前一天晚上給我打的電話,說你值夜班不方便,讓我和你叔叔挑輛好開的、安全配置高的。」
白雪坐在沙發上,攥著針織毯的邊角,眼睛泛紅。
「你叔叔第二天就去4S店了,手續全跑完,連車牌都給你上好了。」陸母笑了笑,「顏色也是阿崢挑的,他說你穿白好看,車應該也喜歡白的。」
白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穿白色好看——那是他在墓園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記住的事。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我還沒怎麼開過車,有點怕。」
陸母在廚房裡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等他回來讓他教你。」
聽到「等他回來」四個字,白雪嘴角彎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笑意就淡了——留守災區,他手背上的傷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換藥。
陸母看在眼裡,沒多說,只是轉回去繼續切菜。廚房裡傳來篤篤的案板聲,暖黃的燈光從廚房淌出來,灑在她身上。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清淡可口。白雪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吃。
陸母坐在對面,自己碗裡的飯沒怎麼動,筷子夾了兩粒米又放下。
白雪注意到了,沒抬頭,等著她開口。
「雪兒……」
「嗯?」
陸母停了一下,低頭給她舀了一勺湯:「他在災區,人怎麼樣?瘦了沒?」
白雪知道她問的是誰。也知道她前面那半句停了一下,本來想問的是「有沒有受傷」,到了嘴邊換成了「瘦了沒」。
「瘦了一點。」白雪如實答,「手背上磨破了皮,我給他處理過。其他都好。」
她沒說餘震,沒說失聯。說出來,對面這位做母親的,今晚就睡不著了。
陸母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白雪碗裡,語氣放輕了些:「那就好。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問他什麼都說『沒事』。」
「阿姨,我們都會好好的。」白雪放下筷子。
這句話她說給陸母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母聽了,臉上那層緊繃終於鬆了一點,輕輕「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你們好好的就行。」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客廳的燈光暖黃柔和。
她坐在熟悉的家裡,身邊是溫柔的長輩,院子裡停著他送的車,一切都安穩又踏實。
只是心裡空著的那一塊,要等那個人平安回來,才能徹底填滿。
她放下碗筷,走到院子裡。
車還停在那裡,車身映著路燈的光。她半蹲著,隔著車窗玻璃看了一眼駕駛。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又看了那輛車一眼,輕輕說了一句:「我等你回來教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