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災區的頭兩天,白雪幾乎沒抬過頭。
傷員一波接一波從廢墟里抬進來,她縫完一個接下一個。
手機揣在貼身口袋裡,她偶爾在換藥的間隙摸出來看一眼——沒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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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意外。他的任務區域比她更靠前,可能根本沒有信號。她只是在每一次清創的間隙里,把擔心壓進手底下每一針縫合里。
震後第三天,臨時醫療點的帳篷里灌滿了消毒水混著塵土的嗆人氣味。
白雪已經連軸轉了四十多個小時,白大褂外罩著迷彩服,袖口挽到小臂,橡膠手套泡得發皺,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縫合針微微發顫。
面前的傷員剛從廢墟里抬出來,腿部擠壓傷合併感染,她低頭飛快地下醫囑,聲音啞得發澀,只有額角的汗砸在手背上,才驚覺自己又忘了喝水。
這三天她只斷斷續續眯了幾個小時。
手機揣在貼身口袋裡,信號時斷時續。屏幕偶爾亮一下,是他發來的兩個字——「平安」。
她看一眼,記下時間,鎖屏,繼續縫。
她知道他既然能騰出手,發這條信息,人就是安全的。
這就夠了。她也不回。回了,他就得分心等下一句。
她比誰都清楚,那種等消息的滋味在任務里有多分神。
「醫生!又來一批!東側王家村剛搜出來的!」
帳篷簾被猛地掀開,裹挾著外面的風沙和喊聲。
白雪應聲抬頭,手裡的鑷子猛地頓住。
走在最前面抬擔架的人,身形挺拔,作訓服糊滿黃泥,肩臂處磨出了毛邊,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粘在滿是灰塵的臉上。
是陸崢。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黑沉沉的眼睛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點亮光就翻上來——很輕、很快,但白雪看見了。
四目相撞的瞬間,帳篷里的呻吟聲、儀器滴滴聲、呼喊聲好像都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實際上就一秒。頂多一秒半。
白雪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手套磨破了大半,擦傷的地方,翻著紅肉,混著泥沙滲著血,一看就是徒手扒碎石磨的。
她心口微微縮了一下。她認得他這雙手。他牽她的時候從不用力,只是虛虛握著,像怕捏碎什麼。現在那雙手上全是他自己磨出來的口子。
陸崢的視線掃過她眼下濃重的青黑,還有臉頰上蹭到的灰印。她瘦了,下巴尖得明顯。
他看了半秒,把到了嘴邊的那句「你還好嗎」咽回去。
下一秒,兩人同時回神。
「傷者頭部鈍擊傷,左腿骨折,途中昏迷過一次。」陸崢的聲音帶著風沙磨過的沙啞,報傷情清晰利落。
「收到!接監護,備血,建立兩路靜脈通路!」白雪立刻側身讓開位置,伸手接過擔架,動作穩得沒有半分遲疑。
旁邊的醫護和戰士都沒看出異樣。一個是沖在最前面的救援官兵,一個是守在防線的軍醫,交接時眼神都沒再多碰一下,可每一個指令、每一個動作都默契得像排練過千百遍。
陸崢站在旁邊看了十幾秒。看她彎腰俯身,指尖翻飛,連額角的汗滴下來都顧不上擦。
他指尖動了動,想替她拂開碎發,最終還是攥成了拳。
身後隊員催了一聲:「隊長,還有人等著」,他才收回目光,轉身要走。
「等一下。」
白雪忽然叫住他,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她從急救箱裡摸出碘伏和無菌紗布,快步走到帳篷角落的背光處站定。
她拉過他的左手。她的手一碰上去,陸崢的手就鬆開了——從攥著的拳頭鬆開。
她沒說話,他也默契地讓她翻過來手背朝上。
兩個人都沒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在一起之後,他牽她的時候一直是這樣,虛虛握著,她一拽就鬆開,由著她的力道走。
他手背上的傷口沾著泥沙,邊緣已經有點發白。
「忍著點。」她低頭用棉球清理創面,指尖儘量放輕,可碰到翻起的皮肉時,還是感覺到他手臂微繃了一下。
陸崢垂著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發頂,幾根碎發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帳篷里消毒水味那麼重,但他還是聞得見她頭髮上那點熟悉的洗髮水香氣。
她在任務里從來不塗任何有氣味的東西,只有洗完澡之後頭髮上會殘留一點淡香。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她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他忍住了沒問。但低頭看到她那幾根垂下來的碎發,他手指動了動。
最後還是沒碰她。他把那點衝動壓下去,低聲說了四個字:「你也注意。」
這四個字他說的很輕。但帳篷里那麼吵,她還是聽見了。
「嗯。」白雪應著,飛快地纏好紗布,打了個利落的結,「東側山壁松,餘震多,別走陡坡邊緣。」
「知道。」
她鬆開他的手。兩個指尖從他手腕上滑開的時候,多停了不到半秒。
對講機突然發出刺啦的電流聲,傳來急促的呼叫,說後山半山腰發現被困的孩子。
陸崢立刻按下對講應答,轉身就往帳篷外沖。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白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漫天塵土裡,一直看到混進那群迷彩服里分不清哪個是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過他的那隻手,指尖還留著他手背的溫度。
她轉回去,重新拿起鑷子。拿起來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剛才給他纏紗布的時候,她打了個蝴蝶結。
急診包紮打蝴蝶結,這是她從業以來頭一回。
她深吸一口氣,俯下身繼續處理傷員的傷口。
剛縫了兩針,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帳篷的鋼架發出吱呀的扭曲聲,頭頂的應急燈瘋狂搖晃,架子上的藥品盒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餘震!所有人躲避!保護傷員!"
混亂的喊聲里,白雪猛地抬頭看向東側山體的方向。
那裡煙塵沖天,剛才陸崢奔赴的後山,正是最容易發生二次滑坡的險地。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手裡的鑷子 「噹啷」 砸在不鏽鋼托盤上,她腳步已經下意識沖向帳篷門,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帆布門帘,後背的汗意驟然發涼。
她攥著門帘的指節捏到泛白,背對著遮天蔽日的煙塵僵了三秒。三秒後,她猛地鬆手轉身,彎腰撿起托盤裡的鑷子,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微顫,卻字字清晰:「所有人靠內側立柱靠攏!固定傷員擔架!拿急救包準備處理二次創傷!」
她重新站回救治台邊,穿針引線的指尖依舊穩准,只有垂落的眼睫不住輕顫。
每一次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都會下意識抬眼,可一次次撞進眼裡的,都是陌生的迷彩身影。
那之後的十幾個小時,新增的滑坡傷員一批批送進來,她連仰頭喝水的間隙都沒有。
直到天蒙蒙亮時,才從路過的通訊兵嘴裡聽到一句:「特戰一中隊把後山被困的人都帶出來了,沒人犧牲,就是都掛了點彩。」
懸了整夜的心,終於重重落回胸腔,酸脹得發疼。
她沒問他傷得重不重,也沒找藉口繞去搜救點。這身軍裝在身,職責永遠要排在想念前面。
接下來的幾天,救援重心漸漸轉向群眾安置與環境消殺,重傷員分批往後方醫院轉運,醫療點的工作鬆快了不少。
她偶爾能看見遠處山路上駛過的軍綠色卡車,風卷著塵土掠過車窗,看不清車裡的人。
手機信號時斷時續,他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六天前那兩個字 —— 平安。
救災第七天,醫療隊接到分批回撤的命令。
她所在的分隊是第一批撤離,而特戰大隊要留守排查地質隱患、協助災後重建,具體回撤時間暫未敲定。
撤離那天清晨,她背著行軍包站在大巴旁,最後望了一眼連綿的青山。晨霧還沒散,厚厚地裹住了他所在的方向。
她沒等到一句道別,也清楚這身軍裝的重量,本就不該奢求這些細碎的兒女情長。
車子發動,塵土揚起,山影在後視鏡里一點點退遠。
她靠在車窗上閉上眼,腦子裡閃過的,是帳篷里匆匆一面時他沾滿塵土的臉,還有她鬼使神差打了蝴蝶結的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