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個月,沈念秋發現自己不對勁了。
先是早上起來犯噁心,聞到灶台上的油腥味就想吐。她蹲在牆根底下乾嘔了半天,吐出來的全是酸水,腮幫子酸得張不開嘴。潘玉蘭來串門的時候看到她的臉色,端詳了好一會兒:「你最近是不是老犯噁心?」
「嗯,早上厲害,聞到油味就不行。」
潘玉蘭沒說話,轉身去灶台邊倒了一杯熱水遞過來:「多久了?」
「半個月吧。」
潘玉蘭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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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了潘玉蘭一眼:「我不知道。」
潘玉蘭把灶台上的油碗端起來放進了柜子里:「你明天去衛生院看看。」
第二天沈念秋去了衛生院。值班的是個女醫生,問了她的情況,讓她躺下按了按肚子,又問了幾個問題,摘下口罩:「日子還短,大概兩個月。再過一個月來確認一下。」
她攥著病曆本站起來:「謝謝大夫。」
她走出衛生院的時候站在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她伸手放在上面,覺得手底下什麼也沒有,又覺得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往下落,像一粒剛碰到土的種子。
她回到家的時候顧懷遠還沒下班。她蹲在灶台邊燒了一壺水,把灶台上的油碗收進柜子里,又把窗台打開通風。她蹲在灶台前面發了很久的呆,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緊張,也不知道這個孩子來了之後日子會變成什麼樣,但他正在來的路上。
傍晚顧懷遠回來了。他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面,蹲在灶台邊洗手,洗到一半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今天去衛生院了。」
「怎麼了?」
「醫生說我懷孕了。」
顧懷遠的手還泡在水盆里,他抬起頭來看著她,水珠順著他指尖往下滴,他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懷孕了,兩個月。」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蹲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她:「那我要當爸了?」
「嗯。」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想碰她又縮回去了:「你現在有沒有不舒服?想不想吐?餓不餓?」
她搖了搖頭:「就是早上有點噁心,過了就好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會兒:「你坐下,別站著。我去給你倒水。」
他倒了一缸熱水端過來放在她手邊,又蹲下來看著她:「你以後別站灶台邊了,聞著油煙不舒服,飯我來做。」
沈念秋低頭看著他那雙手:「你會做飯?」
「不會,但可以學。」
「你前天煮粥還煮糊了一鍋。」
「今天不會再糊了。」
他真的開始學了。沈念秋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他蹲在灶台前面,切土豆切得厚薄不一,炒菜的時候油濺出來他往後退了半步。她坐在旁邊看著,憋著笑沒有出聲。他把菜端上桌的時候她夾了一塊土豆咬了一口:「熟了,就是鹽放多了。」
他給自己也夾了一塊嘗了一下:「是有點咸,下次少放半勺。」
她把那塊土豆吃完了,又夾了一塊。
過了幾天顧母來看她,帶了一籃子雞蛋和一塊五花肉,又教顧懷遠燉湯:「湯要小火慢燉,急了不行。」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著鍋蓋邊緣冒出來的白汽:「那要燉多久?」
「燉到你媳婦喝完為止。」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沈念秋坐在門檻邊看著他蹲在灶台前面的背影,頭髮翹著,手裡攥著一根柴火,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學著怎麼當爸。
又過了半個月,她的肚子還沒有顯懷,但她開始吃酸的了。顧懷遠從供銷社買回來一壇酸菜,她每天撈幾根出來就著粥吃。他蹲在旁邊看著她吃:「酸不酸?」
「酸。」
「那行,酸說明是兒子。」
「你聽誰說的?」
「同事說的。」
她嚼著酸菜梗子:「那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都喜歡,能平安生下來就行。」
她嚼完那根酸菜,又把碗遞過去:「再給我夾一根。」
他把碗接過去,又從罈子里撈了兩根。
那天晚上她躺下來之後把手搭在肚子上:「你聽一下。」
他側過身湊過來,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聽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聽到。」
「那你還聽。」
「聽個響。」
她又笑了一下,很小的一聲。他又聽了一會兒才躺回去,伸手搭在她手背上:「念秋。」
「嗯。」
「謝謝你。」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攥了一下:「你要是把粥再煮糊了,我就不謝了。」
「不糊了,我學會看火候了。」
「那明天早上你煮粥。」
「煮。」
「不許糊。」
「不糊。」
窗台上的月光比前幾天亮了一些。她把手搭在肚子上,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像是還沒有完全睡著。她沒有問他,也沒有催他快睡,只是把手往他那邊挪了一寸。風從窗戶紙縫裡滲進來,涼涼的,但她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