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親之後一個月,顧家請了人看日子。那人翻著黃曆,拿手指點了一行,說下個月十八號不錯,宜嫁娶,諸事皆宜。顧母把那頁紙折好放進口袋,當天下午就去了沈家。
潘玉蘭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下個月十八,會不會太趕了?」
「不趕。」顧母說,「東西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天。」
潘玉蘭沒有再說什麼,把那張紙疊好放進了抽屜里。沈念秋蹲在灶台邊擇菜,聽到她們說話沒有抬頭。她手裡那根菜已經擇乾淨了,又拿了一根,手指順著葉莖捋下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兩家人都在忙。顧母找人打了新柜子,漆成深紅色,邊角磨得光滑。潘玉蘭縫了一床新被子,絮了厚厚一層棉花,紅綢面,鴛鴦戲水的花樣。沈仲平找木匠打了新門框,把院子那扇舊門換了,門板刷了兩遍漆。
沈念秋給自己縫了一件紅嫁衣。布料是顧家送來的彩禮里那塊紅綢,她裁了三天才下剪子,縫了七天。每天晚上坐在燈下穿針引線,針腳走得細密。顧懷遠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燈下縫衣裳,沒有打擾,蹲在灶台邊添了一根柴,又走了。
婚期前一天晚上,沈念秋坐在灶台邊發呆。潘玉蘭走過來看了她一眼:「緊張?」
「不緊張。」
「不緊張你手裡的柴火都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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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一看,手裡那根柴火確實是反的,粗的那頭朝里,細的那頭朝外。她把柴火換了個方向塞進去,火苗躥了一下:「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潘玉蘭在她旁邊蹲下來:「快就對了。日子太快的人,才有好日子過。」
那天晚上她沒有怎麼睡。窗台上那盆月季已經開了第一朵花,花瓣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淡粉色的光。她側躺著看了很久。
天剛亮的時候她起來了。潘玉蘭已經在灶台邊忙著了,鍋里煮著麵條,熱氣騰騰的。她蹲在灶台邊洗了把臉,換了那件自己縫的紅嫁衣。布料貼著手臂滑過去,涼絲絲的。她站在碎鏡子前面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穿著紅衣裳,頭髮盤起來了,耳垂上多了一對銀耳環。她低頭摸了摸耳垂上的銀環。
顧懷遠來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停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軍裝,扣子擦得發亮。他看到沈念秋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頓住了。
沈念秋走到他面前:「你看什麼?」
「看今天的新娘子。」
「好看嗎?」
「好看。」他聲音有點啞,「比我想的還好看。」
接親的隊伍簡單,一掛鞭炮,兩輛自行車,車把上扎著紅綢帶。顧懷遠騎著一輛自行車,后座墊了一塊紅布。沈念秋扶著車座坐上去,手環著他的腰。鞭炮聲響起來的時候,她聽到他在前頭說了一句:「坐穩了。」
她把手收緊了一些:「嗯。」
車子騎得很慢,路過巷口的時候孫小梅站在自家門口笑了一聲:「懷遠,媳婦娶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在後視鏡里彎了一下嘴角。
到了顧家,院子裡擺好了六桌酒席。堂屋裡兩桌,院子裡四桌,桌面上鋪著紅布,碗筷擺得齊整。顧行舟已經坐在堂屋裡了,他來得早,幫著顧母端了幾盤菜,又退回去坐在自己那桌。他旁邊坐著他妻子,懷裡抱著兩歲的女兒,正低頭給孩子擦嘴。
顧母在旁邊招呼客人:「坐坐坐,別站著。」親戚們三三兩兩坐下了,孩子們在桌腿之間鑽來鑽去,有人喊了一嗓子「新郎官來了」,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懷遠把車停好,轉身把沈念秋扶下來。他牽著她穿過院子走進堂屋的時候,酒席上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沈念秋低頭走在旁邊,紅嫁衣的衣擺在風裡輕輕晃著。
顧行舟坐在桌邊,端著搪瓷缸,看到他們進來,手裡的缸子停在半空。他看到沈念秋低著頭走進來的樣子——紅衣裳襯得她整個人白得發亮,頭髮盤起來之後露出一截細細的脖頸,銀耳環在她低頭的時候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她走到堂屋中間站定,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往桌席這邊掃了一下,正好掠過他。她嘴角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跟人群里的誰打招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那道彎起來的弧度釘了一下,抽不回來。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看什麼呢?」
他收回目光:「沒什麼。」
沈念秋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但他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像是一扇門在她走過去的時候合上了,他知道那扇門以前是開著的,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站在門口。現在門關上了,他才發現自己站的位置不對。
他低頭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水,水已經涼了。他旁邊坐著他的妻子,她正低頭給孩子擦嘴,沒有注意到他在看什麼。他看了她一眼,她側臉的弧度比他記憶里的柔和。他想起她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低著頭,給他端了一碗麵,他說「燙」,她就吹了兩下才遞過來。那時候她還沒有現在這麼圓潤,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手是暖的,遞碗的時候碗沿朝著他的方向。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你吃這個。」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看新娘子嗎?」
他的筷子頓了一下:「看完了。」
她又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那就吃飯。」
他把那塊肉吃了,沒有再多看。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在想什麼,但她坐在他旁邊,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那個念頭就被壓下去了。她又低頭給孩子擦了擦嘴,把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放進自己嘴裡。他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覺得她比以前更耐看了。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在想什麼,但她坐在他旁邊,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他不需要再想別的了。
酒席吃到一半,有人起鬨讓新郎官喝酒。顧懷遠喝了幾杯,耳朵開始發紅。沈念秋坐在他旁邊,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端走了:「別喝了。」
旁邊的人笑他:「媳婦管得嚴。」他沒有辯解,乖乖把茶端起來了。
散席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沈念秋在灶台邊燒了一壺水,端進屋裡。顧懷遠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經脫了,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她端著水進來的時候他站起來接了過去:「你歇著。」
「我不累。」
「你縫了半個月嫁衣,怎麼可能不累。」他把水放在桌上,「你坐下,我給你揉揉肩。」
她坐下來,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只是放在那裡。沈念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緊張了?」
「緊張了。」他老實承認,「騎車載你的時候手在抖,怕把你摔了。」
「摔了我也爬得起來。」
「不想讓你摔。」他停了一下,「念秋。」
「嗯。」
「你是我媳婦了。」
「嗯。」
他站在她身後,手指搭在她肩上沒有收回去。她低頭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對銀鐲子,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蹲下來,把她的手掌翻過來,把自己的手貼在她掌心裡,十指交扣。
「明天早上我給你煮粥。」
「你會煮嗎?」
「不會,但可以學。」
她把手扣緊了一些:「那明天早上我教你。」
院子裡最後一批客人正在散去,碗筷碰撞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過來,碎碎的。顧行舟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回頭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燈還亮著,門帘已經放下來了。他轉回身,妻子走在他旁邊,手裡牽著他的孩子,孩子蹲在路邊看一隻螞蟻,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沒有再看,跟著他們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