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懷遠就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扣子擦得發亮,手裡拎著兩瓶酒和一包點心,站在院門口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燒水,聽到院門響了一聲,從灶台邊探出頭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隔著整個院子看了她一眼:「我來提親。」
她站在灶台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有走過去:「你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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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進門檻,把酒和點心放在堂屋的桌上。沈仲平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一壺茶,茶杯里的茶還冒著熱氣。潘玉蘭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花生,沒有剝,攥著。
「坐吧。」沈仲平抬了一下下巴。
顧懷遠在沈仲平對面坐下來,坐得直,兩手放在膝蓋上:「我今天是來提親的。我父親那邊已經說過了,他沒有意見。我名下有一間宿舍,部隊那邊也可以申請家屬房。我自己有工資,夠養家。不會讓她吃苦。」
沈仲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馬上說話。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你認識她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夠嗎?」
「夠。」顧懷遠說,「有些人認識十年也不一定能走到一起。我半年就夠了。」
沈仲平沒有再問,轉頭看了潘玉蘭一眼。潘玉蘭把手裡那把花生放在桌上:「你家裡那邊真沒意見?」
「沒有。我父親說只要我自己願意就行。」
「那你們家那邊……」
「我媽那邊我會去說。她不同意我也娶。」
潘玉蘭低頭笑了一下,又抬頭看了沈念秋一眼。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攥得像一根擰緊的繩子。她低著頭,沒有走到堂屋來,但她站著的地方剛好能看到顧懷遠的側臉。他坐著的姿勢很直,手放在膝蓋上,說話的時候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低頭。
沈仲平把酒杯端起來:「那你明天來下聘。」
顧懷遠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沈仲平把酒喝了,「趁我還沒反悔。」
顧懷遠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又朝潘玉蘭鞠了一躬。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沈念秋一眼。她正站在灶台邊望著他,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對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跨出門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他走了之後潘玉蘭把桌上那包點心拆開,裡面是桃酥,油紙包得齊整:「這孩子,提親還帶桃酥。」沈仲平把那兩瓶酒收進柜子里:「他倒是實在。」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把那塊抹布疊好搭在橫杆上。她低頭疊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彎得不明顯,像是一道還沒完全舒展開來的縫。
第二天顧懷遠又來了。他帶了一對銀鐲子、兩塊布、一包紅糖和一隻紅紙包。他把東西放在桌上,站在堂屋中間。沈仲平看了看那對銀鐲子,拿起來掂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托人從省城帶的。」
沈仲平把銀鐲子放回桌上:「行。那這親事就算定了。」
顧懷遠站在堂屋中間,嘴角彎了一下,又把嘴角收回去了。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步子快了一些。沈念秋正蹲在灶台邊添柴,他走到她旁邊蹲了下來:「你爸答應了。」
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沒有抬頭:「我聽到了。」
他蹲了一會兒:「那我們現在算定下來了。」
「嗯。」
他蹲在那裡沒有走:「那我能拉你的手嗎?」
她手裡的柴火停了一下,然後把柴火塞進灶膛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能。」
他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那什麼時候能?」
「等你過了門。」
他站起來:「那我明天再來。」
第三天他來了。他沒有帶東西,就蹲在灶台邊看她添柴。她蹲了一會兒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蹲這兒幹嘛?」
「等你添完柴。」
「添完柴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看看你。」
她站起來去井台邊打水,他跟到井台邊站著。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幹什麼?」
「跟著你提親。」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提親又不是跟著。」
吃過晚飯沈念秋在灶台邊收拾碗筷。顧懷遠站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沒有走。她洗完了碗走到門口:「你怎麼還沒走?」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我今天還沒跟你說完話。」
她靠在門框邊:「什麼話?」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還是想跟你說——我娶你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是因為你蹲在屋檐底下等雨停的時候,也不慌。」
她站在門框邊沒有說話。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以後每天都會來。」
「我知道。」
「我不是來修牆的。」
「我知道。」
「我是來陪你的。」
她站在門檻邊沒有躲開:「那你明天還來嗎?」
「來。」他看了她一會兒,「你進去吧,外面涼了。」
她轉身進去了,但沒有關門。她走回灶台邊把灶台上的抹布疊好,把碗翻了個面晾著,然後吹了燈。他站在門口直到那盞燈滅了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傍晚沈念秋蹲在院子裡拔草。顧懷遠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伸手拔了一株。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來了。」
他手裡攥著那株野草:「來了。」
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誰都沒有說話。風穿過槐樹葉沙沙響著,她拔完了一小片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跟著站起來,站在她旁邊。
「念秋。」
「嗯。」
「謝謝你答應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你以後別蹲著跟我說話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站著說?」
「站著說。」
他站直了:「念秋,你今天真好看。」
她沒有接話,轉身進了灶台間,但她走進去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一些。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低頭把那株剛拔的野草放回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