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顧懷遠來沈家吃飯。他來的時候帶了一條魚,用草繩穿了嘴提著,魚尾還在甩水。
潘玉蘭接過去的時候說:「你來就來,還帶東西。」
他說:「路過菜場看到有人剛撈上來的,順手買的。」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切蔥,側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魚,又低頭繼續切了,沒有接話。她切蔥的時候刀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分了半拍神去聽他跟潘玉蘭說話,又像是沒有。
飯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那條魚被潘玉蘭紅燒了,醬色油亮,魚身上鋪著薑絲和蔥段,聞著就香。顧懷遠坐在沈念秋對面,沈仲平坐在主位上,潘玉蘭坐在旁邊,四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
沈仲平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你父親最近身體還行?」
「還行,就是老毛病,陰雨天腿疼。」
「那得多注意。回頭我讓人拿兩瓶藥酒過去。」
「不用,我爸不讓人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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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仲平沒有再勸,低頭吃了一口菜。潘玉蘭把魚肚子那塊肉夾起來放進沈念秋碗裡:「你吃這塊,刺少。」
沈念秋低頭咬了一口,魚肉嫩滑,醬汁滲進去了,咸香在舌尖化開。顧懷遠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又夾了一塊魚肚肉放在碟子邊沿,沒有放進沈念秋碗裡,就那麼放著。她低頭看到碟子邊沿那塊魚肉,看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目光,但她低頭扒飯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像是那點弧度還沒有想好該不該被看見。
吃完飯沈念秋站起來收碗。顧懷遠也站起來,把她手裡的碗接了過去:「我來洗。」
她站在灶台邊看了他一眼:「你是客人。」
他把碗放進水盆:「吃完了就不是客人了。」
她沒再攔,站在旁邊把灶台擦了一遍。他彎腰洗碗的動作利落,碗沿轉一圈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順手把水槽里瀝出的菜葉攏進掌心裡扔進垃圾桶。他洗完之後把水槽沖乾淨,把抹布疊好搭在橫杆上,像是來過很多次了。
沈仲平坐在堂屋裡看報紙,潘玉蘭在旁邊納鞋底,兩個人誰都沒往灶台那邊多看一眼。沈念秋從灶台邊抽了一根乾柴添進灶膛里,火光映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灶台間的牆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她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碗洗完了。」
「洗完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走了。」
「嗯。」她沒有站起來,蹲在灶台邊撥了一下灶膛里的灰,火苗又躥了一下。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沒有馬上出院門。他站在院中央那棵槐樹底下,回頭看了一下灶台的方向,站了幾秒,像是在等什麼。月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暗色的邊。
沈念秋從灶台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他站在槐樹底下沒走:「你站那兒幹嘛?」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念秋,我有話跟你說。」
她站在門檻邊沒有出來:「什麼話?」
「我想娶你。」
沈念秋站在門檻邊,扶著門框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他站在槐樹底下,月光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的輪廓照成一道暗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催她,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是替她把那句話先接住了。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她問。
「第一次來你家那天就想好了。後來每次來,每次都想一遍。想了好多遍,沒有一次覺得不該想。」
「你才認識我多久。」
「認識多久跟想不想娶沒有關係。」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我這個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我能幹活、能修東西、能背你走雨路。你跟我過日子,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靠在門框邊:「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受委屈?」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盡力不讓你受。你要是受了,我替你兜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你要先跟我爸說。」
「我現在就去說。」
他真的走進堂屋裡去了。沈念秋站在門口聽到他跟沈仲平說了一句話,她沒聽清說的是什麼,但沈仲平手裡的報紙放了下來,摘下老花鏡看了他一眼:「你認真的?」
顧懷遠說:「認真的。」
沈仲平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那你得讓她自己點頭。」
顧懷遠說:「她說讓我先跟您說。」
沈仲平看了門口一眼,沈念秋正站在門檻邊,手裡攥著門框邊沿。他轉回頭:「那你明天再來。」
顧懷遠走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我明天來。」
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你晚上蓋好被子。」
她站在門檻邊:「知道了。」
他走了。沈念秋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月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在巷口拐了一下就不見了。她回到屋裡,經過堂屋的時候沈仲平正在重新展開報紙:「他說會對你好的。」
「他說了。」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她站在堂屋門口:「他說的時候沒眨眼。」
沈仲平沒有再接話,把報紙翻過一頁,又折了一下,像是把這件事也折進了一個他暫時不會打開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顧懷遠又來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燒水:「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問你想好了沒有。」
她蹲在灶台前頭也沒抬:「沒想好。」
「那你繼續想。我明天再來問。」他轉身走了。
她蹲在灶台前繼續添柴,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巷口,他的背影剛拐過去,已經看不到人影了。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回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第三天他又來了。還是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想好了沒?」
「還沒有。」
「那你接著想。」
他走了。他走的時候衣擺被風帶起來一角,她沒有喊住他,也沒有追出去,但她站在門口把手裡的木柴換了一根,那根比原來的細一些,好燒。
第四天他來了之後沒有問,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她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面畫著一棵槐樹,樹底下畫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手牽著手。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槐樹底下有個家。」
她低頭看了很久:「這是你畫的?」
「嗯,昨天晚上畫的。」
「畫得不像。」
「那你說哪裡不像,我回去改。」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人像你,不像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你站近一點我看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她一眼:「我記住了,回去重畫。」他停了一下,「念秋,你想好了嗎?」
沈念秋把手裡的紙折好放進兜里,沒有抬頭看他:「我早就想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能等幾天。」
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那你還想讓我等嗎?」
「不想了。」她抬起頭來,「你明天來提親吧。」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我明天早上來。」
「嗯。」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念秋。」
「嗯?」
「我以後每天早上都給你打水。」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你要是哪天忘了呢?」
「我不會忘。」
她看著他走遠,沒有喊他,也沒有追出去,但她站在門口比平時多站了一會兒。她低頭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畫,紙邊沿被她攥得有點皺了,她用手掌壓了壓,又把紙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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