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念秋去鎮上替母親拿藥。
潘玉蘭的風濕犯了,膝蓋疼得下不了床。沈仲平去外縣辦事沒回來,她一個人在灶台邊蹲了一會兒,把藥方疊好放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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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衛生院拿藥。」
潘玉蘭從裡屋探出頭:「天陰了,帶把傘。」
「帶了。」
她拿了傘出門。衛生院不遠,走路二十多分鐘,她走得快,想著趕在天黑前回來。
拿藥花了不到一刻鐘。她把藥包揣進懷裡,撐開傘往回走。剛走出鎮口雨就下來了,先是大顆的雨點砸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緊接著風裹著雨從側面灌過來,傘被吹翻了一面。她趕緊收攏傘,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整個人被澆透了。
她退迴路邊一處屋檐底下,想把傘重新撐開。風太大了,傘骨被吹折了一根,撐不起來。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她往牆根縮了縮,把藥包護在懷裡,等著雨小。
雨沒有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色從灰白變成暗青,屋檐下的水簾越來越密。她靠牆蹲下來,把藥包塞進衣服裡層貼著胸口,手攥著那把折了骨的傘柄。雨水濺到她腳面上,布鞋很快濕透了,冰涼冰涼的,開始往腳踝爬。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腳麻了,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天色更暗了,像是有人把一盞燈慢慢擰滅了。她看著雨幕里空蕩蕩的巷口,沒有人經過。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不知道風會不會在雨停前先吹透她的後背。
忽然她聽到雨里有腳步聲。
很急,踩在水窪里啪嗒啪嗒的。她抬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雨幕里一個人影跑過來,沒打傘。跑近了才看清是顧懷遠。他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軍裝的袖子緊貼著手臂,顏色比平時深了一截。
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停了下來,像是確認她還蹲在那裡,確認她沒有換地方、沒有走遠。她在雨里蹲了那麼久,他跑過來的一瞬間像是有一根線終於被人從另一頭拽住了。
他跑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上下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沒事。傘壞了。」
他接過她手裡那把折了骨的傘看了一眼,扔在牆根底下:「別要了,走。」
「走不了,雨太大。」
「我背你。」
她愣了一下:「不用——」
他已經蹲下來了:「上來。」
「我自己能走。」
「你鞋濕透了,走回去腳要泡爛。」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雨水從他眉骨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眼睛,「上來。」
她猶豫了一下,俯身趴在他背上。他托住她腿彎站起來,穩了穩重心,走進雨里。她一隻手環著他的脖子,一隻手護著懷裡的藥包。雨水從她面前流下來,落在他肩頭,又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淌。
「藥濕了沒?」他問。
「沒濕。」
「那還好。」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雨水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她趴在他背上的那一小片反而成了乾的地方。她能看到他後頸上淌下來的水,一道一道的,順著領口流進去。
他身上是熱的,隔著濕透的軍裝透過來,像一小截還在燒著的爐膛。
「你怎麼知道我在鎮上?」
「去你家找你。嬸子說你出來拿藥了。天快黑了雨還沒停,我就出來看看。」
「你帶傘了嗎?」
「沒有,走得急。」
她不再說話了。她把臉側過去貼在他肩膀上,能聽到他的呼吸,平穩的,一下一下的,像他已經替她把那段可能會走岔的路先趟平了。雨聲在耳邊嗡嗡響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關在了外面,只有他背著她走路的腳步是踏實的。一步接一步地落在泥水裡,沒有滑,也沒有停。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他把她放下來,她站著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門框站了一下。他站在旁邊喘了兩口氣,低頭甩了甩頭上的水。
「藥呢?」
她從衣服裡層掏出藥包,油紙裹著,邊角還是乾的:「沒濕。」
「那就好。」
院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了。潘玉蘭撐著門框探出頭來,看到兩人一身水淋淋的樣子:「快快快,進來換衣裳,別凍著。」
沈念秋側身讓他先進去,她跟在後面。走了一小段路她才發現他的右腿褲管上沾了一層厚厚的泥,膝蓋那一塊顏色最深——是她進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他背她走了那麼遠的泥路,每一步都踩得那麼穩。泥是有重量的,他背著她,膝蓋陷下去又拔出來,一步都沒有打滑。
她站在門口看他彎腰脫鞋的時候,膝蓋彎下去的那一下明顯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問。
沈念秋換完乾衣裳出來的時候,顧懷遠已經換好了沈仲平的一件舊外套,坐在灶台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他低頭喝了一口,又放在膝蓋上晾著。
她端了一碗也坐下,兩個人隔著一灶膛的火光,誰都沒說話。薑湯的熱氣慢慢升上來,在燈下散成暖霧。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你膝蓋疼不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不疼。」
「你摔了?」
「沒有,就是踩滑了一下。」
「那你怎麼回來的時候不換衣裳?」
「換了,在你家換的。」
她把薑湯端起來喝了一口:「那你的濕衣裳呢?」
「掛在你家灶台邊烘著了。」
「那我明天給你送回去。」
「不用,我後天來拿。」
第二天他果然沒來。第三天也沒來。第四天傍晚院門被人推開了,他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軍裝,手裡拎著一包桃酥:「來拿衣裳。」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衣裳幹了,我收起來放柜子上了。」她轉身進屋把那件疊好的軍裝外套拿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沒有縮手,也沒有看他,轉身走回灶台邊繼續切菜。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桃酥放灶台上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不留下吃飯?」
「不吃了,今天有事。」
「那你明天有事嗎?」
「明天沒有。」
「那明天來吃飯。」
「行。」
他跨出門檻的時候她站在灶台邊,手裡的刀沒有停,但她聽到院門關上的聲音裡帶著一截細小而綿長的餘音。她沒有轉身去看,也沒有停下來。
她低頭把最後幾刀切完,把菜碼進盤子裡。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雨水打在屋檐上,沿著瓦楞滑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階上。她知道以後下雨天,她不用再一個人蹲在屋檐底下等了。
因為會有人從雨里走過來,不用她告訴他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