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顧家沒有被亂兵衝散。母親一手抱著顧行舟,一手攥著顧懷遠的手腕,跟著部隊撤到了安全的地方。父親趕回來接他們的時候,顧懷遠還在母親懷裡哭,嗓子都哭啞了,但人還在。
後來他長大了,和哥哥顧行舟一樣進了部隊。他個子比哥哥矮一些,但步子比他快,笑起來有酒窩,不笑的時候和哥哥一樣不愛說話。母親提起過兩次要給他娶媳婦,對象是父親老戰友家的閨女,他不肯,說再看兩年。母親念叨了幾回,他站在門口聽著,聽完也不回話,第二天照常去部隊了。
母親就先給顧行舟張羅了。顧行舟倒沒推,見了面覺得合適就定了,成親那天顧懷遠站在院門口幫著迎客,有人問他:「你哥都成家了,你什麼時候?」他說:「不急。」那人笑他:「你不急你媽急。」他沒有接話,低頭把一掛鞭炮掛上門框,點著了,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沈念秋穿過來那天,正趕上原主家裡最亂的時候。院子裡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原主母親潘玉蘭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原主父親沈仲平已經被帶走了。那些人翻箱倒櫃的,把柜子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扔在地上,箱子被拖出來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沈念秋剛從床上醒過來,頭還是懵的,扶著門框走到堂屋門口。有人推了她一把:「讓開。」她被推得撞在門框上,肩膀磕得生疼,還沒來得及站穩,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顧懷遠站在門口。他穿了一身乾淨的軍裝,比顧行舟年輕幾歲,臉上還沒有那道斷眉,但輪廓已經長開了,下頜收得利落,站得直。他目光掃過院子,在那幾個穿制服的人身上停了一瞬,落到了沈念秋身上。她靠在門框邊,頭髮散著,額角磕紅了一塊,扶著門框的手在發抖。他看了她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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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們來的?」他聲音不大,但穩。那幾個人面面相覷,領頭的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個單位的?」顧懷遠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遞了過去。那人接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一下,又看了看顧懷遠:「你認識這家的人?」
「認識。」他沒有解釋,把那疊紙拿回來折好放回兜里,「你們可以走了。」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領頭把手裡那摞卷宗夾在腋下:「那今天先到這裡。」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顧懷遠一眼,沒有說什麼,跨出門檻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潘玉蘭從堂屋門口走出來,扶著門框看著顧懷遠:「你是……」
顧懷遠把那張紙從兜里掏出來遞給她:「我父親跟沈仲平以前認識,這張條子是開給我父親的,讓我過來看看。」
潘玉蘭接過來看了看,疊好放進袖子裡:「那你父親……」
他報了父親的名字。潘玉蘭愣了一下,像是一時半會兒沒把那個名字和眼前這個人對上:「那你……你怎麼會來?」
「我父親看到了卷宗,說沈仲平的事不該查得這麼急,讓我過來攔住。」他說完把目光落回沈念秋身上,她還在門框邊站著,肩膀上的疼還沒緩過來,正低頭看著自己磕紅的那塊皮膚。
「你叫沈念秋?」他問她。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嗯。」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從兜里掏出一小卷紗布遞過來:「你肩膀擦傷了,先包一下。」
她伸手接了,低頭看了一眼紗布,又看了一眼他:「謝謝。」
那之後他沒有立刻走。他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把地上散落的東西撿回皮箱裡。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燒水,看到他蹲在地上把一本舊相冊撿起來,用手掌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放回箱子裡,又把掉出來的幾封信理好,一摞一摞地碼回去。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東西。
「你爸的事我去問過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應該不會有事。但你們家短時間內還是要小心,有人盯著。」
潘玉蘭給他倒了杯水:「那你還來嗎?」
他端著杯子沒有喝:「來。過兩天我再過來看看。」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沈念秋一眼:「你肩膀上的傷記得換藥。」他走出去了。
潘玉蘭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回頭看了沈念秋一眼:「你這個運氣。」
沈念秋在灶台邊坐下來,攤開他給的那捲紗布看了看。紗布是新的,邊角裁得齊整,像是特意備著帶出門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對誰都這樣,但她低頭把紗布拆開的時候,看到最裡面那層疊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有事就來部隊大院找我。顧懷遠。」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了柜子最裡面那層,和那本舊相冊放在一起。她不知道這個人在原來的世界裡有沒有出現過,但他現在出現了,帶著一張紙條、一卷紗布和一個她還沒想好怎麼用的名字。
三個月後,顧懷遠又來了。這次他沒有穿軍裝,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外套,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手裡拎著一兜蘋果,放在門檻上:「路過,順手買的。」
沈念秋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路過我們家門口?」
「今天是真的路過。」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跨進來,「你爸的事結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他站了一會兒,把蘋果往門檻邊推了一點:「先走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家的牆該修了,下回來我幫你修。」
沈念秋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春天傍晚的風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蹲下來把門檻上那兜蘋果拎起來,蘋果個頭不大,但每一個都乾乾淨淨的。她把蘋果拎進屋,放在灶台上。過了好一會兒,她坐在灶台邊把那顆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果肉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忽然想——她已經很久沒吃過有人專門替她擦過的蘋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