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珩七歲那年,沈念秋生了一個女兒。
生的時候是春天,槐樹剛冒芽,院子裡那叢月季結了第一個花苞。珩珩蹲在灶台邊等消息,顧行舟抱他進去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沈念秋,又看了一眼她旁邊裹著小棉被的那一團。
「她是妹妹嗎?」珩珩問。
「嗯,妹妹。」
珩珩湊近了一點,伸出一根手指頭碰了一下她的臉,又縮回來了:「她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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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時候也這么小。」
他站在床邊沒有走:「那她什麼時候能跟我玩?」
「等她長大一點。」
他點了點頭,又伸出一根手指頭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頭,這次多停了一會兒。小姑娘攥住了他的手指頭,不鬆開。珩珩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指頭:「她力氣不小。」
沈念秋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兩個孩子身上,一深一淺的剪影疊在一起。
顧行舟給女兒取名叫顧念安。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安是一生平安的安。珩珩學寫妹妹名字的時候蹲在門檻邊,一筆一畫地描,描完了拿給顧行舟看:「爸,我寫對了沒有?」
顧行舟低頭看了看:「念字心字底寫散了。」他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重新描了一遍。
珩珩盯著自己剛描完的字:「我以後教她寫字。」
「等她長大一點再教。」
珩珩想了想:「那她會跟我一樣,蹲在門檻邊寫嗎?」
「她坐凳子。」
珩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描了一遍。
念安滿月的時候,沈念秋抱著她站在院子裡曬太陽。珩珩蹲在門檻邊看了一會兒,跑過來伸出一隻手:「媽媽,我抱一下。」
沈念秋蹲下來把念安輕輕放在他臂彎里,他兩隻胳膊緊緊攏著,低頭看了妹妹好一會兒:「她真軟,像剛出鍋的饅頭。」
「你抱穩了。」
他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還回去。
念安白天醒著的時候,珩珩就蹲在搖籃邊跟她說話。他把自己在學校學的字一個一個寫在紙上,舉到搖籃邊:「念安,你看,這個是你。」他指著那個「安」字,「這是平安的安。你以後平平安安的。」
念安躺在搖籃里蹬著腿,小手朝紙上抓了一下。
「你看得懂嗎?」
「她看不懂。」沈念秋站在灶台邊,「她太小了。」
「那她什麼時候看得懂?」
「再過幾年。」
「那我先把字寫好,等她看得懂了,我教她。」
珩珩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搖籃邊看念安。他把今天學的字用手指在床單上畫一遍,畫完了再翻頁,一頁一頁地數,像是替她把還沒學會的字先占好位置。
念安半歲的時候會翻身了。有一天下午珩珩放學回來,剛蹲在搖籃邊準備跟她說話,她忽然翻了個身,臉朝外看了他一眼。珩珩愣了一下:「媽媽,她翻過來了!」沈念秋走過來看了一眼:「嗯,她會翻身了。」珩珩蹲在搖籃邊看著她,念安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她朝他吐了一個泡泡。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個泡泡,破了,她又吐了一個。
念安周歲抓周那天,桌上擺了一支筆、一本書、一把木梳、一塊麵餅。她坐在桌子中間,看了一圈,伸手抓了那支筆。珩珩蹲在桌邊:「她抓了筆!以後會寫字。」念安攥著筆朝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牙。她學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但一抓到那支筆,攥得比誰都緊,像是早就認準了那個方向。
念安學會走路那天,是珩珩先發現的。那天下午他蹲在院子裡寫作業,念安扶著牆站起來,鬆開了手,搖搖晃晃地走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珩珩嚇了一跳,扔了筆跑過來:「你走了三步!」念安坐在地上仰頭看他,伸出兩隻手:「抱。」他把她抱起來,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指頭揪著他的衣領,像是還沒學會放手,先學會了認人。
念安說話比走路晚。一歲半的時候還只會喊「媽媽」「爸爸」,喊「哥哥」的時候總是喊成「咯咯」。珩珩每次被她喊「咯咯」都要糾正:「是哥哥。」念安歪著頭:「咯咯。」「哥——哥。」「咯咯。」珩珩蹲下來:「哥。哥。」「咯咯。」他放棄了,「行,咯咯就咯咯吧。」念安沖他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米牙。
念安兩歲的時候,已經會在院子裡跑了。她跑得沒有珩珩快,但她的笑聲比珩珩響。她追著珩珩跑,追不上就坐在地上,等珩珩跑回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細細的弧線,像兩枚還沒落地的月牙,被風托著轉了一圈。
珩珩教她認字。他蹲在門檻邊,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一」:「這個念一,一條線的意思。」念安蹲在旁邊,也拿了一根樹枝學著劃了一下,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珩珩看了半天:「這個念什麼?」「念一。」「不像一。」「那就是一。」珩珩蹲在那裡沒有糾正她,她劃的線比他寫的歪,但她劃完的時候,他看著那道歪歪扭扭的線,覺得那也是一個開始。
念安三歲的時候,珩珩開始給她扎辮子。他扎得不好,有的歪有的斜,念安對著水盆看了半天,也沒有拆掉,跑出去玩了。沈念秋在灶台邊切菜,看到念安跑過來,辮子歪在一邊:「珩珩給你扎的?」「嗯。」「好看。」「他扎歪了。」「那你讓他重扎。」「不重扎,歪就歪。」她跑出去了。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著院子裡那兩個小人影,珩珩蹲在地上,念安蹲在他旁邊,兩個人正圍著一隻螞蟻看,腦袋挨在一起,頭髮一個黑一個黃,在風裡輕輕晃著。
顧行舟從院子裡走進來倒水,站在她旁邊:「看什麼?」
「看他們兩個。」
顧行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會兒:「珩珩昨天跟我說,以後他教念安寫『家』字。」
「他怎麼說的?」
「他說他會寫『家』了,念安長大了他教她。他教她,她就不會寫歪了。」
沈念秋沒有接話,但手裡那把刀停了半拍才繼續切下去。風穿過槐樹葉沙沙響,念安的笑聲繞著那棵槐樹跑了一圈,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日子慢慢過,月季一年比一年開得密,槐樹的蔭涼一年比一年厚。珩珩扎完辮子抬頭喊了一聲:「爸,你看我扎的。」顧行舟把軍靴放下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根歪了的辮子重新拆開,捋順了重新紮了一遍,扎完又看了念安一眼:「這次不歪了。」念安自己伸手摸了摸頭頂的辮子,跑回灶台邊喊:「媽媽,我的辮子正了!」沈念秋蹲下來,把她額前翹起來的碎發按了按,又看她跑遠了。槐樹底下並排擺著兩把小板凳,早上珩珩坐過的那把還留著一條深色的坐痕,念安的那把被她挪到了樹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