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珩最近不光聽,還開始往外傳了。
起因是那天下午,孫小梅又來灶台邊坐著剝豆子:「你聽說了沒?東頭趙家那個媳婦,懷孕了,但她不想要,說是已經有了三個了,再生養不起。」
沈念秋正在揉面:「那她家裡人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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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婆婆說生下來她帶,她男人說生,她自個兒不願意。」孫小梅把剝好的豆子放進盆里,「說是昨天去衛生院想打掉,結果到門口又回來了,在門口蹲了半個鐘頭,又回家了。」
珩珩蹲在門檻邊,手裡攥著鐵皮青蛙,耳朵支棱著,一個字沒落。
孫小梅走了之後,珩珩站起來往外跑。他跑到院子裡探頭朝隔壁喊:「小棗!小棗!」
小棗正在門口蹲著玩石子,抬頭看他:「幹嘛?」
「你知不知道趙家那個媳婦?」
「哪個趙家?」
「東頭第三家,她懷孕了。」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了。」他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她想去衛生院打掉,到了門口又回來了。」
小棗蹲在門口想了一下:「打掉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要肚子裡的小孩了。」
「那她為什麼不想要?」
「因為已經有三個了,養不起。」
小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她後來回來了,還打不打?」
「不知道。」
「那你再去聽聽。」
珩珩又跑回灶台邊蹲著。沈念秋正在切菜,頭也沒抬:「你又去說了?」
「我就跟小棗說了一下。」
「你跟小棗說什麼了?」
「說了趙家媳婦的事。」
沈念秋放下刀:「珩珩,別人家的事不要到處說。」
「為什麼?」
「因為那是別人的私事,不該你傳。」
「可是孫阿姨也說了。」
「孫阿姨是大人,你是小孩。」
珩珩想了想:「那小孩就不能說話嗎?」
沈念秋蹲下來:「小孩能說話,但不能說別人家的事。」
「那我什麼時候能說?」
「等你長大了,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了再說。」
珩珩站起來:「那我明天再聽,今天不說了。」他跑出去了,跑到門口又回頭,「媽媽,那我明天聽到了,能跟小棗說嗎?」
「不能。」
「那我能跟小軍說嗎?」
「不能。」
「那我能跟誰?」
「你誰都不能說。你只能自己知道。」
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把這個新規矩放進腦子裡那個不斷擴大的抽屜里:「那我知道了。」他跑出去玩了。
第二天下午,珩珩又蹲在門檻邊。這次是李嬸子來串門,站在院子裡跟沈念秋說話:「你聽說了沒?老周家那個兒媳婦回來了,據說是她婆婆去接的,還帶了一籃子雞蛋。」
沈念秋正在擇菜:「那她回去住了?」
「回去了。老周媳婦說,以後不當著外人的面說她了。」李嬸子嘆了口氣,「一家人嘛,哪能真斷。」
珩珩蹲在門檻邊,手裡攥著鐵皮青蛙,耳朵豎著,一個字沒落。
李嬸子走了之後,珩珩站起來往外跑,跑到院門口又停住了。他站在門口想了半天,像是要確認那條新規矩還在不在,最終蹲在門口,沒有往外走。
過了一會兒小棗路過院門口:「珩珩,你蹲這兒幹嘛?」
「聽八卦。」
「又聽到了?」
「聽到了。」
「那你跟我說說。」
珩珩猶豫了一下:「我不能說。」
「為什麼?」
「媽媽說別人家的事不能傳。」
小棗想了想:「那你告訴我一個人也不行?」
「不行。」
「那你能告訴誰?」
「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只能自己知道。」
小棗也蹲下來:「那你難受不難受?」
「難受。」
「那你怎麼辦?」
「我就蹲著。」
兩個人蹲在門口,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小棗開口:「那你別告訴我內容,你告訴我是好的還是壞的。」
珩珩想了想:「是好的。老周家兒媳婦回來了。」
「那還行。」小棗站起來,「那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她跑遠了。
珩珩蹲在門口,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種既能守住秘密又不被憋死的方式。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在沈念秋旁邊:「媽媽,我今天沒傳。」
「沒傳給誰?」
「小棗問我了,我沒說。」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不能說,只能自己知道。」
沈念秋放下鍋鏟蹲下來:「做得對。」
「那明天我聽到了還能自己知道嗎?」
「能。聽到之後回來告訴媽媽也行,但不要往外傳。」
「那告訴你算不算傳?」
「告訴媽媽不算傳。」
「那我能告訴伯伯嗎?」
「告訴伯伯也不算傳。」
「那告訴奶奶呢?」
「奶奶也不算。」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讓他不憋死的路,站起來跑了出去:「那我明天聽到了先告訴媽媽,再告訴伯伯,再告訴奶奶。」
沈念秋蹲在灶台邊聽著他跑遠的腳步聲,覺得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學著長大——聽大人說話、記住那些話、分辨哪些能說哪些不能。她站起來繼續切菜,門帘在身後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一頁被風翻過去又被風向翻回來的書頁,還沒讀完就先替她把那一行留住了。
那天晚上珩珩洗完腳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媽媽,我聽了好多事,今天東頭老周家、張家的閨女、還有孫阿姨說的那些。他們為什麼不當面說,要蹲在牆角說?」
沈念秋給他掖了掖被角:「因為有些話不能當面說。」
「那為什麼不能當面說?」
「因為當面說了會吵架。」
珩珩想了想:「那吵架是不是比相對象有意思?」
沈念秋伸手把他露出來的腳塞回被子裡:「你管他們吵架比什麼有意思。快睡。」
他閉上了眼睛。沈念秋關了燈坐在床沿上,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得很高了,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光。她想著珩珩這陣子學到了不少大人的事,有些是好的,有些是不該他聽到的,但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碎片拼起來,一片一片地拼成他自己的地圖——上面標著誰家吵架了、誰家相對象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等她發現的時候,那些坐標已經畫得連他自己都找不出岔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