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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爸爸

  空屋事件收場後的那個周日,顧行舟提議帶珩珩去公園玩。珩珩在院子裡已經跑了三圈了,蹲在灶台邊繫鞋帶的時候,嘴裡還念叨著:「伯伯說今天帶我去看湖。」

  沈念秋正在往搪瓷缸里灌熱水,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已經蹲不住了的小身影:「他說去就去,你先把粥喝完。」

  「喝完了。」他站起來拍拍肚子,「伯伯呢?」

  「在換衣裳。」

  顧行舟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軍裝,袖口卷到小臂,肩上挎著一個布兜。珩珩跑過去仰頭看他:「伯伯,你帶糖了嗎?」

  「帶了。」他拍了拍布兜,「還帶了餅。」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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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了兩步又跑回來,站到沈念秋面前:「媽媽,你今天穿那件碎花的吧?好看。」

  沈念秋正在系圍裙,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穿碎花好看?」

  「小軍說的,他媽媽穿碎花好看。你也好看。」

  「小軍還說什麼了?」

  「小軍還說,他爸爸穿軍裝帶他去公園,別人都看他爸爸。你穿碎花帶我,別人也看你。」

  她沒有接話,伸手把他翹起來的頭髮按了下去,又拎了拎他的衣領:「站門口等著,我去換。」她回屋換了那件碎花布褂子,領口那一道淺色的滾邊是她自己縫的,袖子收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珩珩已經跑出巷口了。顧行舟把布兜挎好,跟在她後面跨出門檻,走在她左邊,擋著巷口灌進來的那陣風。

  公園不遠,走一刻鐘就到。湖不大,岸邊種著一排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著。珩珩一進公園大門就跑起來了,沿著湖邊的石板路跑了半圈,蹲下來看水裡的魚。沈念秋走到他旁邊蹲下:「看見魚了?」

  「看見了一條,黑的。」

  「那是鯽魚。」

  「它怎麼不動?」

  「它在休息。」

  他又蹲著看了半天,指著水面:「它動了!尾巴搖了一下!」

  沈念秋也蹲下來看:「它想遊走了。」

  「為什麼?」

  「你蹲在這裡一直看它,它不好意思了。」

  珩珩立刻往後退了半步:「那我不看了。」他起身跑去追蝴蝶了。蝴蝶是白的,飛得不高,他追了半圈,蹲下又跑,跑了兩步腳下一滑踩了個空,手撐在草地上蹭了一手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跑回湖邊蹲下來洗手,一邊搓一邊說:「蝴蝶飛跑了。」

  沈念秋說:「那你還追不追?」

  「不追了,追不上。」

  「那你還看魚嗎?」

  「看,但是偷偷看,不讓它發現。」

  他蹲在岸邊,側著頭往水裡瞟,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顧行舟站在柳樹底下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才走過來,把手裡的布兜放在岸邊的長椅上,從裡面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餅,掰了一塊遞給珩珩:「先吃口東西。」

  珩珩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伯伯,你今天為什麼穿舊軍裝?」

  「新的拿去洗了。」

  「那明天穿新的嗎?」

  「穿。」

  「那後天呢?」

  「後天的事後天再說。」

  珩珩蹲在岸邊吃完那塊餅,又跑去追蝴蝶了。他追了一小段路蹲下來撥拉草葉,又跑回來,跑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朝湖邊一個方向喊了一聲:「伯伯!」

  顧行舟正在長椅上坐著,聽到他喊站了起來。

  珩珩又喊了一聲,比剛才更清楚:「爸爸!」

  湖邊幾個人正在散步,聽到那聲喊都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小孩喊了一聲「爸爸」,很普通的事,但那一嗓子喊得又脆又亮,像是專門為了讓別人聽見才這麼大聲的。旁邊一個老太太正在餵鴿子,手裡的饅頭碎停在半空,側頭看了一眼:「這孩子嗓門真大。」她老伴在旁邊嘀咕:「那當爸的穿軍裝,氣派。」

  顧行舟站在長椅旁邊,手裡的餅停在半空沒有動。他站在那兒看著珩珩蹲在湖邊,手裡攥著一根撿來的柳條,正拿柳條尖撥水。柳條尖划過水面的時候帶起一圈圈細紋,他看著那些細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珩珩看他沒動,又說了一句:「爸,你看這個!」他蹲在湖邊用柳條尖撥起一串水花,陽光把那串水花照得透亮,濺了又落回湖裡。他回頭看了顧行舟一眼,臉上帶著一種「我做到了」的表情。

  顧行舟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到了。」

  「它落到水裡的聲音像放屁。」

  沈念秋站在岸上,聽到這句話沒忍住,別過臉去笑了一下。

  顧行舟沒有笑:「不像。」

  「像。」

  「那你再撥一次我聽聽。」

  珩珩又撥了一次,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他蹲在湖邊,把柳條尖浸在水裡,撥一下停一下。沈念秋站在岸上沒有走過去,看著一大一小蹲在湖邊的背影——大的穿舊軍裝,小的穿藍褂子,柳條在他們頭頂垂著,風把兩個人的衣擺吹到同一個方向。

  旁邊餵鴿子的大媽又看了一眼:「那孩子長得像他爸。」她老伴點了一下頭:「一看就是一家人。」

  沈念秋聽到了那幾句話,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解釋。她站在柳樹底下,看著湖面上那兩排蹲著的背影,想著珩珩今天喊那聲「爸」喊得比「伯伯」自然。他已經喊過兩次了,第三次可能就不需要準備了。

  那天從公園回來之後,珩珩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沈念秋,右手牽著顧行舟。他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伯伯,你今天晚上還睡空屋嗎?」

  「不睡了,回自己屋睡。」

  「那你晚上還抱我嗎?」

  「不抱了。」

  「那你明天早上還給我削槍嗎?」

  「槍已經削好了。」

  「那你明天早上給我做什麼?」

  「明天早上再說。」

  他點了點頭,像是把明天早上的事先放進了那個正在慢慢變滿的抽屜里。風從巷口灌過來,沈念秋把珩珩的帽子往下壓了壓。

  他又仰頭問:「媽媽,那個人說我跟伯伯長得像。」

  「嗯,聽到了。」

  「那我是像他多一點還是像你多一點?」

  沈念秋想了想:「像他多一點。」

  「那我覺得像你好看。」

  顧行舟沒有接話,但他走在右邊的那隻手收緊了半寸。沈念秋感覺到了,沒有轉頭看他,繼續牽著他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碰到了孫小梅。她端著一碗剛洗好的菜,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從外面回來,笑了一聲:「喲,一家三口出去玩回來了?」

  沈念秋應了一聲:「去公園了。」

  珩珩仰頭補了一句:「我叫爸爸了。」

  孫小梅愣了一下:「叫了?」

  「叫了。」

  「那他答應了沒有?」

  「他沒說,但他蹲下來給我看水花了。」

  孫小梅端著碗站在門口,看著珩珩已經跑進院子裡的背影,又轉頭看了沈念秋一眼:「你這兒子,比你還會辦事。」

  沈念秋沒有接話,低頭跨進了門檻,但跨那一步的時候腳底穩得像在自家屋檐下已經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