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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生氣

  沈念秋最近總覺得鏡子裡的自己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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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每天早上蹲在水池邊洗臉的時候,會多看自己一眼。臉頰上的肉比以前飽滿了,眼睛底下的青黑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皮膚泛著一層透亮的光澤。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以前細得像一截乾柴,現在摸上去有一層軟軟的肉。

  孫小梅是第一個說出來的。

  那天她坐在灶台邊擇菜,看著沈念秋系圍裙的背影,忽然把菜放下:「念秋,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沈念秋正在切菜:「嗯,胖了一點。」

  「不是胖,是整個人不一樣了。」孫小梅歪著頭看她,「氣色好了,臉蛋紅潤了,走路也不佝僂了。以前你站著的時候肩膀是往前扣的,現在直的。」她笑了一下,「行舟回來就是不一樣啊。」

  沈念秋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切菜,但嘴角是彎著的。

  她知道自己確實不一樣了。每天晚上顧行舟給她倒的那杯紅糖水、每天早上醒來枕邊那杯溫好的熱水、夜裡被他從背後攏進懷裡的溫度,像一根正在慢慢舒展的線,把她從前蜷著的部分一寸一寸地熨平了。她的臉被日子養圓了,她的步子也在不知不覺中放穩了。

  那天珩珩放學回來,跑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畫,上面畫著五個人,站成一排,手拉著手,頭頂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他跑進灶台邊:「媽媽,這是我畫的我們一家!」

  沈念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這五個都是誰?」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這個是奶奶,這個是爺爺。」他挨個指著,最高的火柴人是爸爸,旁邊矮一點的是媽媽,中間小小的一個是他,再旁邊兩個是爺爺奶奶。

  沈念秋看了好一會兒:「為什麼爺爺奶奶站在邊上?」

  「因為他們年紀大,站中間會被擠到。」他說得理直氣壯,像是這件事他已經想過很久了。

  沈念秋把畫貼在灶台上方牆上那個「家」字旁邊:「畫得好,爺爺奶奶看了肯定高興。」

  那天晚上珩珩睡著之後,顧行舟等了一會兒,又把他抱到空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珩珩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在空屋的床上。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光著腳跑到灶台邊:「媽媽,我又睡在空屋了!」

  沈念秋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頭也沒抬:「你半夜又自己跑過去了。」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算了。」

  珩珩站在灶台邊沒有說話。他蹲在門檻邊穿鞋的時候,顧行舟從院子裡走進來。他抬頭看了他一眼:「伯伯,是不是你把我抱到空屋去的?」

  顧行舟蹲下來:「你半夜自己過去的。」

  「我不信。」陳敘珩把鞋帶系好站起來,「我晚上不睡了,我要看看我到底怎麼過去的。」

  沈念秋和顧行舟對看了一眼,沒有接話。

  那天夜裡珩珩一直沒有睡。他躺在被窩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沈念秋側躺著裝睡,顧行舟也在旁邊閉著眼睛。過了很久,珩珩的眼皮開始打架,翻了個身,小拳頭攥著被角,慢慢閉上了眼睛。又過了一會兒,顧行舟輕手輕腳地把他抱起來,往空屋走。

  剛走到門口,珩珩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攥住了門框:「我就知道是你!」

  顧行舟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他,動彈不得。珩珩從他懷裡掙下來,光腳站在地上:「你每天晚上都把我抱走,就是不想讓我和媽媽睡!」

  沈念秋從被窩裡坐起來,披著棉襖走到門口。珩珩站在空屋門口,兩隻手攥著門框,臉漲得通紅,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像是把攢了好幾天的力氣都攢在這一刻了:「伯伯,我不准你晚上和媽媽睡了!你睡空屋!」

  他說完轉身跑回自己床上,往被子裡一鑽,把自己裹成了一團。

  顧行舟站在門口,看了沈念秋一眼。

  沈念秋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那團被子一眼,嘴角彎著但沒有笑出聲。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那伯伯睡空屋,你過來和媽媽睡。」

  那團被子動了動,掀開一條縫:「你說的。」

  「我說的。」

  珩珩從被子裡爬出來,抱著自己的枕頭跑回沈念秋那屋,往床上一躺,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媽媽你睡這邊,伯伯你睡那邊。」他指了指空屋的方向。

  顧行舟站在門口沒有動:「珩珩,你聽我說——」

  「不聽。」珩珩把被子拉到下巴,「你說話不算數,你每天晚上都抱我走,你騙人。」

  顧行舟走進來蹲在床邊:「伯伯以後不抱了。」

  「你上次也說不抱了。」珩珩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你說話不算數。我不信你。」

  顧行舟蹲在床邊沒有起來:「那你說怎麼辦。」

  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半隻眼睛:「你先去空屋睡三天。三天以後我再考慮讓不讓你回來。」

  沈念秋站在旁邊:「珩珩,三天太長了。」

  「那就兩天。」他想了想,「不能再少了。」

  顧行舟站起來:「行,兩天。」

  「那這兩天的早上,你要給我削一把新槍。」

  「行。」

  「還要給我做一頓肉。」

  「行。」

  「還有……」他想了想,「你以後抱我的時候要先問我。我說可以你才能抱,我說不可以你就不能抱。」

  「行。」

  珩珩從被子裡坐起來,臉上的氣消了一大半,但嘴角還是抿著的:「那你現在去空屋。」

  顧行舟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沈念秋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嘴角彎著。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被子,把門帶上了,走進空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顧母在灶台邊碰到了沈念秋:「珩珩昨晚鬧了?」

  沈念秋正在盛粥:「鬧了。讓行舟去空屋睡了兩天。」

  顧母笑了一下:「也該鬧一鬧,天天晚上被抱走,那孩子精著呢。」顧母朝院子裡看了一眼,珩珩正蹲在門檻邊看顧行舟削木頭,兩個人沒有說話,但挨得很近。顧母收了目光,拍了拍手上的麵粉:「那讓他睡兩天也行,珩珩高興就好。」

  第二天晚上珩珩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媽媽,伯伯今天睡空屋了?」

  沈念秋在他旁邊躺下來:「睡了,還剩一天。」

  「那他想回來怎麼辦?」

  「等兩天到了,你讓他回來他就回來了。」

  「那他要是不想回來了呢?」

  「他不會不想回來。」

  珩珩想了一下:「那他明天早上還給我削槍嗎?」

  「他答應的,應該會削。」

  「那行。」

  他又翻了個身,像是已經把這件事畫上句號了。灶膛里的火在風裡噼啪響了一聲,又穩住了。沈念秋把他那邊的被子掖了掖,側躺著聽了一會兒隔壁的動靜,空屋裡沒有聲音,門縫裡也沒有漏出光來。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覺得那截拉扯過頭的線正在被珩珩自己一點一點地放回原來的長度,等他放夠了,它自己就會找到該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