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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平淡的日子

  顧行舟住回來之後,日子像一條被理順了的繩子,兩頭都有人攥著。

  沈念秋每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齊,枕頭擺正,一隻搪瓷缸放在床頭柜上,裡面是剛倒好的熱水,還冒著白氣。她坐起來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燙嘴,溫溫的,像他算好了她什麼時候會醒。

  她穿好衣裳走到灶台邊,鍋里的粥已經在冒著熱氣了。顧行舟蹲在院子裡給陳敘珩繫鞋帶,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藍色的布褂子,袖口卷了一截,露出裡面那枚銅錢的一小截紅繩。

  「今天先跑兩圈,跑完再去上學。」顧行舟站起來。

  陳敘珩已經在院子裡跑起來了。他跑了兩圈又跑回來,蹲在灶台邊喘氣:「媽媽,粥好了沒有?」

  「好了。」沈念秋盛了兩碗粥端到桌上,一碗擱在他面前,一碗擱在顧行舟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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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喝了兩口:「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伯伯教我寫家字。」

  「那你在夢裡學會了嗎?」

  「學會了,醒了又忘了。」

  顧行舟在他對面坐下來:「吃完飯我再教你一遍。」

  「那我要畫兩個圈。」

  「畫兩個。」

  陳敘珩低頭把粥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擱,跑回屋裡拿鉛筆去了。

  顧行舟看著他的背影,把粥碗端起來喝完,自己收了碗去洗。他彎腰洗碗的時候沈念秋站在灶台邊上看著他,洗得很利落,碗沿轉一圈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順手把灶台上的水漬抹了一下。

  「珩珩學會寫字了,他高興。」沈念秋說。

  「他學東西快。」

  「他像你。」

  顧行舟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他像他爸。」沈念秋低頭把灶台上的抹布疊好,沒有再說話。

  中午沈念秋在灶台邊切菜,陳敘珩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寫字,顧行舟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寫對了幾個?」

  「三個。這個對了,這個也對了。」他指著地上的字,「這個歪了。」

  「歪了也沒事,慢慢寫。」

  「那寫對了有沒有獎勵?」

  「有。」

  「什麼獎勵?」

  「晚上給你做一個木頭手槍。」

  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樹枝:「比這個長嗎?」

  「比這個長,還能裝子彈。」

  「子彈是什麼?」

  「木頭子彈,打不疼人的那種。」

  陳敘珩想了想:「那我要兩把。」

  「一把自己玩,一把給小軍?」

  「一把自己玩,一把留著,等小軍來的時候給他。」

  顧行舟站起來:「行,晚上我幫你做。」

  傍晚沈念秋在灶台邊做飯的時候,聽到院子裡傳來削木頭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很勻。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顧行舟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截木料,正用小刀慢慢地削。陳敘珩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根樹枝,看著他削。

  「伯伯,這個槍要削多久?」

  「快了,再削一會兒。」

  「那它能不能打遠?」

  「能,等做好了你自己試。」

  沈念秋收回目光,把鍋蓋蓋上了。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吃完飯沈念秋坐在燈下縫衣裳,陳敘珩趴在桌上看顧行舟削那把木頭手槍。他削得很慢,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舊報紙上,刀刃貼著木頭的弧度走,不緊不慢的。陳敘珩趴著看了一會兒,困意湧上來,頭一點一點的。他把下巴擱在胳膊上:「伯伯,削好了叫我。」

  「嗯。你先睡。」

  他趴著趴著就睡著了,手裡的鉛筆滾到桌角。沈念秋放下針線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顧行舟手裡的刀沒有停,低頭繼續削那塊木料。削完之後用砂紙把邊角磨光滑了,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陳敘珩醒來就看到了那把木頭手槍。槍身打磨得光滑,握柄處正好適合一隻手,沒有毛刺。他穿好衣裳拿著槍跑到院子裡,對著牆根「砰」了一聲,又砰了一聲。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隔著窗戶看著他舉著那把木頭手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顧行舟蹲在廊下喝水,看了她一眼:「他喜歡。」

  「嗯,他喜歡。」她沒有說別的,但是把粥盛好端上了桌。

  那天珩珩上學之後,沈念秋坐在灶台邊擇菜,顧行舟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隻菜盆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灶膛里的火還在燒著,水壺蓋被熱氣頂得輕輕響。

  「珩珩最近在學校里學寫字,回來也比以前愛說話了。」沈念秋把手裡的菜放進盆里。

  「他以前不愛說話?」

  「不愛說,蹲在門檻邊玩,誰來都不抬頭。」

  「現在呢?」

  「現在他會跑出去跟別人玩,會跟小棗分東西吃,會蹲在院子裡寫爸字,寫完了跑進來喊我看。」

  顧行舟端著水杯沒有喝:「像你。」

  「像我嗎?」

  「像。你剛來的時候也不說話,現在話多了。」

  沈念秋把手裡的菜放下:「我話多了嗎?」

  「多了。以前你說話像是怕把字摔碎了。現在不怕了。」

  她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擇菜。

  過了好一會兒,顧行舟站起來:「我去修一下院子那扇門,有點鬆了。」

  他出去之後,沈念秋坐在灶台邊,把手裡那根擇好的菜放進盆里。她想著他說「現在不怕了」,發現自己確實不怕了。她說話的時候不再先掂量一遍再開口,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就算說錯了也不會有人拿它來壓她。

  傍晚陳敘珩放學回來的時候跑進院子,手裡拿著一張紙:「媽媽,我今天寫了一個家字!」沈念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家」字,寶蓋頭寫得有點散,下面的豕字歪了,但筆畫都齊了。

  他把紙遞給她:「你幫我貼牆上。」

  她站起來把那張紙貼在灶台上方的牆上,用飯粒壓了壓邊角。他站在灶台邊仰頭看著那張紙:「伯伯說寫對了就畫圈。」她在那個「家」字下面畫了一個圈。

  顧行舟從院子裡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沈念秋在畫圈。他站在門口站了一下,走了進來:「寫對了?」

  「寫對了。」沈念秋說,「他寫了一個家字。」

  顧行舟蹲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這個家字,寫得比爸字好看。」

  陳敘珩蹲在他旁邊:「那當然,家比爸大。」

  沈念秋看了顧行舟一眼,沒有接話。她低頭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但她蹲下去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春天剩下的那點尾巴正在慢慢收攏,槐樹的葉子已經濃得遮住了小半片天。牆根底下那枝月季的葉子比他的手掌還大了,沈念秋蹲下來把根邊的土又攏了一圈,把水澆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