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回來那天是個周三。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燒水,陳敘珩蹲在院子裡寫「日」。他寫得認真,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上畫方框,框裡加一橫,畫一個,歪了,擦了重畫,又歪,又擦了重畫。
院門響了一聲。
沈念秋手裡的柴火掉進了灶膛里,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顧行舟站在院子中間,軍裝還沒換,肩上還挎著一隻舊挎包,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樣,看她的時候先眯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確認一遍才放心。
她在門檻上站了一下才跨出去:「回來了?」
「回來了。」
她沒有走過去,他也沒有走過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
陳敘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樹枝還攥著,把那個沒畫完的「日」字順手劃成了一個圓:「伯伯,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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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蹲下來:「回來了。」
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樹枝:「你不在的時候我學了好多字。」
顧行舟看了一下地上那個被他劃成圓的「日」字,嘴角動了一下:「這個是什麼字?」
「日。」
「日字是方的。」
陳敘珩低頭看了看,像是自己也看出來不太對,乾脆連地上的字跡也一起劃了,蹲在旁邊沒說話。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把鍋里的水重新燒上了。她知道他回來了,但她不知道該先做什麼,順手把灶台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倒進鍋里熱了一下,又重新盛了一碗放在灶台邊沿。
顧行舟走進來把挎包放在桌角,在灶台邊坐下來端起了那碗粥,喝了一口:「還是熱的。」
她蹲在灶台前面沒有回頭:「剛熱的。」
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沒有多說,把粥喝完了。
陳敘珩從門口探頭進來:「伯伯,你這次還走嗎?」
「不走了。」
「那你還出遠門嗎?」
「不出了。」
陳敘珩想了想:「那你能教我寫『爸』嗎?老師說先認識爸爸的爸。」
顧行舟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能。」
陳敘珩跑進來蹲在他旁邊:「怎麼寫?」
「上面一個父,下面一個巴。父是父親的意思。」
顧行舟伸手沾了一點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爸」字。水跡在桌面上很快幹了,但陳敘珩蹲在那裡盯著看了半天,像在默記。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們蹲在桌邊,一個寫一個看,一個寫了又干、一個記了又忘、忘了又湊過來重看一遍。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雙眼睛,可以用來留住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該怎麼留住的東西。
顧行舟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沈念秋醒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壓痕,被角折好掖在她肩膀底下。她坐起來的時候聞到灶台那邊飄過來粥米的香氣,還有他說話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隔著門帘細細的。
「手抬高一點,豎要寫直。」
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顧行舟蹲在陳敘珩旁邊,他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寫「爸」字,寫歪了,顧行舟伸手蘸了水重新寫了一個端正的「爸」字在旁邊:「照著這個來。」
陳敘珩低頭看了一會兒,又寫了一個,還是歪。
顧行舟沒有催他:「歪了也沒事,先把筆畫記牢,晚上我再教你一遍。」
陳敘珩沒有抬頭:「我明天就會寫了。」
顧行舟沒有反駁他:「行。」
吃早飯的時候陳敘珩坐在桌邊,顧行舟坐在他旁邊,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喝粥。」
他低頭喝了兩口,又抬頭看顧行舟:「你不在的時候我天天跑步。」
「跑了幾圈?」
「三圈。有時候四圈。」
「那今天還跑不跑?」
「吃完飯跑。」
他低頭把粥喝完了,碗底空了。顧行舟又給他添了半碗:「再喝半碗。」他端起碗繼續喝了。
孫小梅帶著小棗過來串門的時候,看到顧行舟正在院子裡修一把舊椅子,她站在門口笑了一下:「喲,回來了?」
顧行舟抬頭:「回來了。」
「那你在家待多久?」
「不出去了,以後都在家。」
小棗已經跑到陳敘珩旁邊蹲下來,指著地上新寫的字:「這是什麼字?」
「爸。」
小棗看了他一眼:「你爸回來了,你當然要寫爸。」
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個字:「這是伯伯教的。」
小棗蹲下來也看了一會兒:「那我回去也讓我爸教我。」
孫小梅站在院子裡朝灶台那邊喊了一聲:「念秋,今晚多做兩個菜,一家子好好吃一頓。」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拍蒜,沒有抬頭:「做了。」
孫小梅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槐樹:「這樹葉子都長齊了,你走的時候還沒發芽呢。」
顧行舟抬頭看了看樹冠:「長了不少。」
他把椅子翻了個面繼續擰螺絲,不知道他看的是樹,還是那個他走之後替他守著春天的人。
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碟涼拌黃瓜,還有一碗蘿蔔湯。陳敘珩坐在桌邊,筷子伸到紅燒肉碗上方停了一下,夾了一塊放進顧行舟碗裡:「伯伯你吃。」
又夾了一塊放進沈念秋碗裡:「媽媽你吃。」
然後才給自己夾了一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顧行舟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肉,沒有說謝謝,端起來把那碗湯喝完了,碗沿放回桌上,靠里的那一邊對著她,像是替她把夠不著的那一端也接上了。
飯後沈念秋收碗的時候在灶台邊多站了一會兒。顧行舟從院子裡走進來倒水,路過她旁邊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順手,又像是不順手。
她洗完碗擦手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還有一點木屑的碎渣,是他修椅子的時候蹭到袖口上的,又在她洗碗的時候蹭到了她手背上。她沒有擦掉。
窗台上那隻空罐頭瓶已經換了新的水,那枝泡了一個春天的槐樹枝在水裡養了太久,還沒來得及移栽。他站在灶台邊倒水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他轉了轉那枝槐樹枝,把它遞到她面前:「這個該種下去了。再不種根就泡爛了。」
沈念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枝底的細根:「你明天幫我在牆根挖個坑。」
他接過枝條:「行。」
夜裡她躺下之後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的方向。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幹活干累了以後自然鬆開的弧度。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叫醒他,翻回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覺得春天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往前鋪,比她想像的長,也比她想像的穩。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想,明天他會把那枝槐樹種在牆根底下,自己再往前多走幾步——他陪著她走,她自己也正在學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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