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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上學

  第三封信之後,日子像被誰擰緊了發條,又慢慢鬆開了。

  顧行舟的信不再是一周一封了,變成了半個月一封。

  沈念秋每天早起還是會先看一眼門口,郵差經過的時候也會停一下,但不再像頭幾天那樣一聽到車鈴就站起來。她學會了把那截等待疊好放在心裡,不急,反正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院子裡的那棵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嫩綠的,一片挨著一片,風一吹就沙沙響。牆角那叢月季也站穩了腳,新葉比移栽的時候多了一倍,枝幹直挺挺地朝著太陽的方向。

  牆根底下那根樹枝還插在土裡。陳敘珩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像是跟它約好了要一起等著。

  四月初的時候,大院裡的孩子陸陸續續開始上學了。

  沈念秋是聽孫小梅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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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孫小梅坐在灶台邊幫她擇菜,嘴裡念叨著:「小軍下個月就去學校報到了,他媽昨天剛領了報名表。」

  她抬頭看了沈念秋一眼:「珩珩也差不多該上學了吧?四歲了,可以進一年級了。」

  沈念秋把手裡的菜放下來:「上學?他還沒上過學。」

  「大院裡有子弟小學,職工子弟都能上,你去找馬老師問問,她管招生。」孫小梅把擇好的菜碼進盆里,「早點去報名,晚了名額滿了就得等明年了。」

  沈念秋第二天就去了學校。

  學校在大院東頭,一排青磚平房,操場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她找到馬老師辦公室的時候,馬老師正坐在桌後面批作業。看到有人進來,她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找誰?」

  「我是來給孩子報名的。」沈念秋站在門口,「他四歲了,想上一年級。」

  馬老師放下筆:「叫什麼名字?」

  「陳敘珩。」

  「戶口本帶了嗎?」

  「帶了。」

  沈念秋從兜里掏出戶口本遞過去。馬老師接過來翻了翻,看到戶主那一欄寫著沈念秋的名字,又往後翻了一頁,看到監護人一欄寫著顧行舟。

  她抬頭看了沈念秋一眼:「孩子爸爸是軍人?」

  沈念秋站在桌前面,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爸爸……出任務去了。不在家。」

  馬老師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在報名表上寫了幾筆:「什麼時候能來報到?」

  「下周一。」

  「行。那你下周一把孩子帶來就行,帶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不用帶書包,第一周先適應適應。」她把報名表遞迴來。

  沈念秋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在報名表邊角按了一下才鬆開:「謝謝馬老師。」

  她走出學校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吹得她衣擺翻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報名表,想著珩珩要上學了。

  她以前在鎮上從來沒想過這件事,那時候連明天的飯在哪都操心不過來,上學是太遠的事。現在她站在這扇校門口,已經能把步子邁到那個她從前不敢望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她跟陳敘珩說了這件事。

  他蹲在門檻邊玩鐵皮青蛙,聽到她說要上學,手裡的青蛙停在半空沒有擰:「上學是什麼?」

  「上學就是去學校學認字、學寫字,跟別的小朋友一起坐在教室里。」

  「那伯伯知道嗎?」

  沈念秋蹲下來:「等他回來我告訴他。」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他說下個月回。」

  陳敘珩低頭把青蛙放在地上擰了一圈,青蛙跳了一下停在牆角:「那我等伯伯回來了再去上學。」

  「伯伯回來了也要上學。」沈念秋說,「你先去,等他回來你就可以念給他聽了。」

  陳敘珩想了想,把青蛙撿起來攥在手裡:「那你送我去嗎?」

  「送。每天送。」

  周一早上,沈念秋給陳敘珩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深藍色的布褂子,袖子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手腕。她蹲下來給他繫鞋帶,打了兩個結。他站在原地等她系完,攥著那隻鐵皮青蛙,又把它放下了。

  「媽媽,不帶青蛙去,要帶鉛筆。」

  沈念秋站起來,把他那根削好的鉛筆放進他手裡:「走吧。」

  她牽著他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幾個孩子。有的在哭,有的蹲在地上不肯進去。陳敘珩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蹲下來把他領子扯正了:「下午我來接你,就在這兒等你。」

  他站在那裡,攥著那根鉛筆:「那你不要走遠。」

  「不走遠。」

  他點了點頭,鬆開她的手,自己走進去了。

  他沒有哭,沒有回頭,腳步也不猶豫。走了幾步被一個老師引著往裡走,拐過走廊就不見了。

  沈念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走廊不見。風灌過來,她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又等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那天中午她做飯的時候多炒了一個菜,盛了兩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晾著。

  下午她去接他的時候早到了,站在門口等著。校門開了,陳敘珩從裡面跑出來,書包帶子歪到一邊去了。

  「媽媽,我認識字了!」

  「認識什麼字了?」

  「大。」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老師教我們的。」

  沈念秋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個字:「寫對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還學新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媽媽,有人問我爸爸呢。」

  沈念秋走在他旁邊:「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出任務了,他很快就會回來。」

  沈念秋走在他旁邊,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

  第二天早上她又送他去學校,下午又去接他。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一撇一捺,筆畫比昨天穩了一些。

  「媽媽,我會寫人了。」

  「哪個字?」

  「人。伯伯教過我,我還記得。」

  沈念秋低頭看著紙上那個字:「那你會寫大嗎?」

  「會。」

  他又蹲下來寫了一個大,旁邊還畫了一個圈:「這是太陽。」

  「太陽不是圈。」她蹲下來在旁邊寫了一個日,「這個才是。」

  他盯著她寫的字看了一會兒:「那明天老師也會教日嗎?」

  「明天老師教什麼你學什麼。」

  他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像是把今天學的東西都收好了一樣。

  那天晚上她給珩珩洗完腳把他放在床上,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媽媽,伯伯下個月真的會回來嗎?」

  沈念秋坐在床沿上:「他會回來的。他走之前說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那我等他回來給他看我寫的字。」

  沈念秋幫他把被角掖好:「好。」

  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站起來吹了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風穿過葉縫的聲音沙沙的。她走到那叢月季旁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根部的土,土是實的,已經和周圍的泥地融為一體了。

  她站起來回屋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又往東邊的院牆看了一眼。她想著他應該也在看同一輪月亮,只是隔著一千多里地。

  她又站了一會兒才進屋。窗台上那隻空罐頭瓶已經換了新的水,那枝槐樹枝泡在清水裡,葉片在水光里微微泛亮。她伸手撥了一下水面,水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但她知道槐樹葉子已經長滿了,月季也站穩了腳,珩珩會寫「人」和「大」了。日子在往前走,不用她一路回頭也能認出腳下那條路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