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走後的第五天,沈念秋開始習慣院子裡少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每天早晨陳敘珩還是會早起跑步,自己穿好棉鞋,系好鞋帶——鞋帶是顧行舟走之前教他的那種打法,繞兩圈再拉緊,不會散。沈念秋站在灶台邊聽著他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跑,步子比以前穩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遠處替他撐著節奏。
灶台上的搪瓷缸已經涼了,她沒有續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根還沒接到頭的線,兩頭都空著。
郵差來過一趟是在第七天。沈念秋聽到院門響了,手裡擇著的菜還沒放下就站起來走到門口。郵差騎著一輛綠色自行車,車后座掛著一隻郵包,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翻了幾封信:「沈念秋同志,有你的信。」
沈念秋接過來的時候手是乾的。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顧行舟的筆跡,端正,比平時寫報告的時候稍微用力一些。她攥著那封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灌進來,信封邊角被她攥得有點皺,才低頭拆開。
信紙折了三折,疊得整齊,邊角壓得平。她展開來看了開頭第一行:「念秋,我已安全到達,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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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把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里寫了他路上的見聞、沿途的風景、到了之後安排好的住處,還有一句:「珩珩的鞋帶,記得讓他自己系。」
她把信疊好放回信封里,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那天晚上她把信放在枕頭底下,壓著那截還沒長出根的月季枝。她沒有多想,只覺得信到了,他還沒丟。
第二封信是在第十天下午到的。郵差在門口喊了一嗓子,她正蹲在灶台邊燒水,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門口。
信比上一封厚一些。她拆開的時候先看到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上面寫了三行字。
「念秋,院子裡的槐樹發芽了沒有?我這邊有一棵,也冒芽了,比家裡那棵小很多,但是綠的。」
第二行字比第一行擠一些:「路上看到槐樹的時候,我就想你了。以前在院子裡天天見,沒覺得它有什麼特別。現在隔著幾千里,看到一棵小一點的,就覺得那是咱家那棵。」
第三行字更短:「念秋,我想你了。」
沈念秋拿著那張紙站在灶台邊,看完第一遍的時候沒說話,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我想你了」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才把信紙放下。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了。她把它疊好放回信封里,沒有壓在枕頭底下,放進了柜子最裡面那層,挨著他那件舊棉襖。
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給他回信。她鋪開紙,先寫了一句:「槐樹也發芽了。」又寫了一句:「珩珩每天跑步,沒有偷懶。月季枝長根了,等你回來的時候應該能移栽。」她停了筆,又補了一行:「你那邊有槐樹,那就看著它長。」
她寫完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等第二天再寄。她躺下的時候窗台上那盆綠芽的葉尖正在月光里微微顫著,像是替她把那截還沒寄出的呼吸先晾了一遍。
第十三天,郵差又來了一趟。不是送信,是一封電報,紙很短,只有一行字:「任務延長,歸期推遲。勿念。」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沈念秋知道是誰發來的。她把電報折好放進抽屜里,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她蹲在灶台邊添柴的時候,手裡的柴火在灶膛前停了一下才放進去。她沒有說什麼,火苗躥起來,她低頭把灶膛里的柴火撥了撥。
第二十七天,第三封信到了。
郵差遞給她的時候信封鼓鼓的,不像前兩封那樣薄。她拆開的時候先掉出來一片樹葉,壓得扁平,邊緣有些卷了,但顏色還是綠的。她撿起來看了看,是一片槐樹葉,應該是從他那棵小槐樹上摘的,夾在信紙里寄回來的。
信紙比上一封多了一頁。第一頁寫了他那邊的天氣、食堂的伙食、一起出任務的人。第二頁只有幾行字:
「念秋,我把這封信寫得很慢,因為想說的太多,又怕寫太快了漏掉什麼。你在家裡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珩珩的鞋帶我給他打了兩個結,應該能撐到我回去。寄了一片葉子給你,是我那棵槐樹上的,種在你那棵旁邊,就算它也在你院子裡長著了。」
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念秋,我真的想你。」
沈念秋把信紙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好放回信封里,和那片槐樹葉一起收進了柜子里。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枝條上的芽已經展開了,變成嫩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往外伸。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沒有摘下來,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替那棵遠方的槐樹跟這棵打了一聲招呼。她又低下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插著的那根樹枝,是陳敘珩前些天插進土裡的,還直直地豎著,沒有倒。
她走回灶台邊,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躥起來,她覺得那截斷掉的線正在慢慢被接上,不是她一個人在接,是他在那頭也在往這邊送。
窗台上那隻罐頭瓶里的月季枝,切口周圍的白色根點已經長成了一小圈細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圈細根,根須輕輕纏住了她的指尖,又鬆開了。根已經長成了,只是在等一個可以落地的日子。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但她知道那片葉子已經替他在她家的槐樹上落過腳了。她想著,等那些根再長一長,她就找個向陽的牆角把它種下去。等他回來的時候,它應該已經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