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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顧行舟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被子掀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涼風,沈念秋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他彎腰把被子替她重新掖好,遮住她露出來的肩膀,又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系好軍裝最上面那顆扣子。

  沈念秋翻了個身,腰酸得厲害,整個人像被拆開又重新拼了一遍。她撐了一下床沿想坐起來,腰上那截酸軟順著尾椎一直躥到後腦勺。

  她輕嘶了一聲,又躺回去了。

  顧行舟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走回床邊蹲下來。他伸手把她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手指蹭過她臉頰的時候沒有馬上收回去:「你再躺一會兒,別急著起來。」

  「你什麼時候走?」

  「吃了早飯再走,不趕。」

  他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被窩裡,握著她的手多停了兩秒,像是在替她把那截溫度先存進掌心裡,然後彎腰下來,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他停了一下,嘴唇沒有馬上離開,又碰了一下她的眼皮,然後才直起身來。

  「我去看看珩珩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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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出去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躺在被窩裡的樣子再記一遍。門帘落下來之前他又停了一步,才走出去。

  沈念秋咬著牙撐起來穿衣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昨夜那件舊棉布衣裳已經換過了,換了一件乾淨的,扣子扣得齊整,是他替她穿上的。她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院子裡顧行舟正蹲在陳敘珩面前。

  陳敘珩跑出來的時候鞋帶沒系,拖在地上。顧行舟把他拉過來,蹲下來把他的鞋帶系好,拉緊,打了一個結。

  「伯伯要走了。」

  陳敘珩站在他面前:「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院子裡的槐樹發芽了,我就差不多該回來了。」

  陳敘珩抬頭看了看那棵光禿的槐樹,枝丫上還沒有芽,但枝條已經不僵了:「那你要早點回來。」

  「行。」

  「我會跑步的,你不在我也跑。」

  顧行舟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行,我回來的時候檢查。」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到沈念秋靠在門框邊,一隻手撐著門框,步子明顯站不穩。他走過去兩步想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慢慢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步子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沒站穩,往前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穩了才鬆開。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站著,她抬起頭來看他,晨光里他的臉被照得稜角分明,像是已經被天亮認領了一般。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廊下的門帘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顧行舟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摟進懷裡。他的手臂收得緊,下巴抵在她頭頂,沒有說話,就那樣抱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接下來幾個月見不到面的時間先存在這個擁抱里。

  沈念秋被他摟著,臉側壓在他胸口的扣子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重一些。她抬手抓住他後腰的衣擺,攥了一小截布料,沒有鬆開。布料是涼的,可他身體透過布料傳到她掌心的熱度讓她捨不得鬆手。

  「我該走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他也沒有催她,又抱了一會兒,低頭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然後滑到眉骨,又停在她眼皮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再往下的時候她抬起頭來接住了。嘴唇貼在一起,兩個人都沒有動,像是光靠那一點相觸還不足以把一整夜的溫度全部收完。他閉著眼睛,手掌貼在她後腦勺上沒有收回去。她感覺到他嘴唇在發顫,極輕的。

  他鬆開她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像是已經做好了決定要走了,但那一步還沒有邁出去。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最後一眼收進一個誰都打不開的地方。

  「我該走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嗯。」她低下頭,手指從他衣擺上慢慢鬆開了,「你到了那邊,記得寫信。」

  「一周一封。」

  「電話能打就打。」

  「能打就打。」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快速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比剛才短,但比剛才急,像是怕再看下去就走不掉了。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然後跨出門檻走了。

  院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沒有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親過的地方還留著一丁點餘溫。

  陳敘珩站在她旁邊,攥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頭:「媽媽,伯伯走了。」

  「嗯,走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帶——鞋帶系得緊,是顧行舟打的結。他蹲下來碰了一下那個結,又站起來了。

  沈念秋回到灶台邊坐下來。她彎腰想添柴的時候腰又酸了一下,整個人頓在半空中,手扶著灶台撐了一下才坐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已經被人扯正了,衣襟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得整齊。她伸手摸了摸那顆扣子,是他臨走前替她扣上的。

  粥煮好了。她盛了兩碗端上桌,坐下來的時候凳子矮,她坐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像是腰上那根骨頭還沒有完全合回原位。陳敘珩看了她一眼:「媽媽,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走路慢。」

  「昨天沒睡好。」

  他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又抬頭:「伯伯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沈念秋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不是,媽媽就是沒睡好。」

  「哦。」他低頭繼續喝粥了,沒有追問。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腰上的酸軟還在骨頭縫裡慢慢化著,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鬆開太多次的弦,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收回來。她看著陳敘珩低頭喝粥的樣子,忽然覺得他走了之後,這間屋子少了半截聲音。腳步聲、修東西的錘子聲、他倒水時搪瓷缸磕在灶台上的輕響,那些聲音她以前沒覺得有多重,現在那些聲音沒了,空出來的地方比她預想的大,大得她自己都填不滿。

  她蹲下來往灶膛里添柴的時候,膝蓋彎下去的動作很慢,像是要把腰上那截酸軟一節一節地折穩了再鬆手。火苗躥起來,灶台間重新亮了起來,可她還是覺得靠里那一側少了一截影子,像是牆壁被削薄了半寸,擋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收完的光。

  灶台上放著一隻搪瓷缸,缸沿上搭著一塊疊好的乾淨布巾。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水缸是滿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牆角那把舊掃帚也被綁緊了。她蹲在那裡把水喝完,覺得腰上的酸一路漫到後頸,像被一個很沉的夜絆住了,還沒有完全拔出來。

  她把搪瓷缸放回灶台上,缸沿還留著他手指的餘溫。她蓋上了缸蓋,像是替他把那截還沒走完的餘溫先封住,等他回來了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