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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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恢復了正常出勤,陳敘珩也重新開始每天早起跑步。日子像一條被踩實的土路,平平整整地往前鋪,沒什麼起伏。
沈念秋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節奏——早上燒水做飯,送珩珩去大院門口跟小軍他們會合,中午跟孫小梅坐著擇菜說話,傍晚等顧行舟回來。日子平平的,像一碗晾溫了的水,不燙嘴,也不涼。
她有時候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喝粥,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條一天比一天軟,心裡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平平安安地帶著珩珩,跟顧行舟搭夥把日子過下去,春天種菜、秋天收糧、冬天圍爐,一直過到珩珩長大、她自己變老。
直到那天傍晚,顧行舟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天已經擦黑了,沈念秋把飯菜熱了兩遍,用碗扣著放在灶台上。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等,等得蹲著也瞌睡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院門響了。沈念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顧行舟推門進來,臉色跟平時不一樣。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先換鞋,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拍了拍袖口,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身上拍掉。
「怎麼了?」她問。
「沒事。」他說,「開會開晚了。」
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的時候,手指在椅面上停了一下才鬆開。沈念秋沒有追問,把飯菜端上桌:「先吃飯。」
他坐下來端起碗,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上面來人了,要抽調一批人去支援大西南。點名要老兵,我是最早一批,推不掉。」
沈念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放下來了:「去多久?」
「最少半年,可能一年。」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飯,「名單已經定了。三天後走。」
沈念秋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筷子,攥了一會兒才放下來。三天。她腦子裡轉了一下這個數字,像是往一個空碗裡放了一塊石頭,碗底硌著桌面,聲響不大,但落得很實。
她以前在鎮上等過人,也送過人。那一次送到衛生院就再也沒接回來。她沒有說「能不能不去」,她知道不能,說了也是白說。
「我跟媽說了,」他抬起頭來,「她說家裡的事她幫著照應。爸也說不用擔心。」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經定了的事。但他放下筷子的時候碰了一下碗沿,磕出一聲清響。
沈念秋沒有接話。她把灶台上那盤菜端起來放回鍋里熱了一下,端回來重新放在桌上:「你先吃飯。」
他端起碗又吃了幾口。吃完了自己把碗收到水槽里洗了。他洗得很慢,像是想在水裡多泡一會兒。
他背對著她說:「三天後就走。」
她站在灶台邊,把他那句話接住了:「嗯。」
那天晚上陳敘珩知道的時候已經躺下了。沈念秋坐在床沿上給他掖被角,他翻了個身問她:「媽媽,伯伯要去哪兒?」
「伯伯要去很遠的地方出任務,要過一陣子才回來。」
「多久?」
「半年。或者一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牆:「那我想他了怎麼辦?」
沈念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你就寫信給他。他也會寫信回來。」
「他會回信嗎?」
「會。」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媽媽你替我寫。」
「等伯伯到了那邊,他會寫信回來,媽媽念給你聽。」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但她隔著被子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沒說完的話咽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顧行舟沒有去單位。
他在院子裡把木柴重新劈了一堆碼好,又把屋頂幾處鬆了的瓦片重新壓緊了。他蹲在屋頂上的時候,顧父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瓦片壓緊點,春天雨水多。」顧行舟應了一聲,又敲了兩錘。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擇菜,顧母坐在旁邊剝花生。顧母剝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他出過遠門,不是頭一回了。」
沈念秋把手裡的菜放下來:「我知道。」
「以前他出任務,十天半個月沒有消息也是常事。你心裡有個準備就好。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有家有口了,會想辦法跟家裡聯繫的。部隊有辦法往家裡遞信,只是有時候路上慢些。」顧母把剝好的花生米攏進碗裡,「他走之前把該做的都做了,你也別太懸著心。」
沈念秋低頭繼續擇菜:「嗯。」
傍晚他坐在灶台邊擦他那雙軍靴的時候,沈念秋端了一杯熱水放在他手邊:「你到了那邊,記得寫信回來。」
「嗯。一周一封。電話不一定能打,有線路的時候我給你打。」他把靴子放在地上,「你收到信不用急著回,信寄到那邊慢,我可能半個月才拿到。但你寫了我總能看得到。」
「那我每周都寫。你回不回都行,但我要知道你還活著。」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的聲音不大,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攥了很久才肯鬆手的。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我回。」
他又補了一句:「只要寄得到,我就回。」
那兩個字落進她耳朵里,在風裡停了一下,沒有散。
夜裡沈念秋關了燈躺下。屋裡漆黑,她聽到顧行舟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響了幾下才安靜下來。她側躺著面朝牆,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念秋,你睡了嗎?」
「沒有。」
「等我回來,我帶你們去爬另一段長城。比上次那段還遠。」
她沒有回答,但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在黑暗裡看著他的方向:「行。」
窗台上那盆綠芽的枝條在風裡輕輕顫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芽尖上。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灶台上放著一隻搪瓷缸,缸沿上搭著一塊疊好的乾淨布巾。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她放下缸子的時候看到水缸是滿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牆角那把舊掃帚也被綁緊了。
她沒有看到字條,也沒有看到他留下什麼話。但她知道那些東西是他天沒亮就起來做的,做完了又走了,像是怕她起早了會碰見他。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把整個灶台間照得暖黃。她把那缸水喝完了,把缸子洗了放回原處,站在灶台前面沒有馬上走,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又像是在替那些已經落穩了的東西找個地方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