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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認字

  年初二,沈念秋睡到了自然醒。

  她醒來的時候陳敘珩已經不在床上了。窗台上那盆綠芽又冒出了一片新葉,嫩綠的,在晨光里微微顫著。她披了棉襖走到門口,看到陳敘珩正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上劃拉。過年這幾天顧行舟沒叫他早起跑步,說要歇幾天,年裡不用那麼緊。他穿新棉鞋踩在雪地里,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換了塊沒踩過的地方繼續劃。

  顧行舟站在灶台邊,手裡端著一碗粥,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蹲著的那個小人影,又看了一眼沈念秋:「醒了?」

  「嗯。」

  「粥在鍋里,還熱著。」

  沈念秋走到灶台邊盛了一碗粥,端著碗走到門口蹲下來喝。她蹲在門檻邊看著陳敘珩在雪地上劃拉,喝了兩口粥,問他:「你在畫什麼?」

  陳敘珩沒抬頭:「畫字。」

  沈念秋端著碗站起來走過去,低頭一看,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人」字,一撇一捺,撇短捺長,有點像字,又有點像被風吹歪的樹枝。

  「誰教你的?」

  「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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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秋轉頭看了一眼灶台邊。顧行舟正低頭往灶膛里添柴,像是沒聽到,但他添完柴站起來的時候,側過臉來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沈念秋蹲下來,拿過他手裡的樹枝,在「人」字旁邊加了一橫:「這個念『大』。」

  陳敘珩看著地上那個字:「大。」

  「對。人字加一橫就是大。」

  他蹲下來,用樹枝自己寫了一個「大」,比沈念秋寫的歪一些,但他寫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蹲回來把那一橫描了一遍:「大。」

  他又在「大」字旁邊畫了一個圈:「那這個是什麼?」

  「這是圈。」

  「圈不算字嗎?」

  「算,但不是漢字。」

  他把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那我先學字,再學畫圈。」

  沈念秋端著粥碗蹲在雪地里喝了一口,粥還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她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又看了看灶台邊的顧行舟,沒有說話。

  年初二下午,孫小梅帶著小棗過來了。小棗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舊紅紙,舉到陳敘珩面前:「珩珩,這個給你。」

  陳敘珩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張剪好的窗花,邊角不齊,但看得出來剪的是一個小人兒:「你剪的?」

  「我剪的。」小棗說,「剪了好幾個,這個最好看的給你。」

  陳敘珩拿著窗花看了一會兒,回屋裡找沈念秋:「媽媽,這個貼哪兒?」

  沈念秋正蹲在灶台邊擇菜,抬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紅紙窗花:「貼你窗戶上。」

  他轉身跑回自己屋裡,拿著窗花比了半天,最後貼在了窗戶正中間,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它撕下來重新貼了一次,這次貼正了。小棗跟著他跑進去,站在床邊仰頭看著那朵紅窗花貼在他的窗戶紙上,在灰白的天光里泛著一點暖紅色。

  孫小梅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孩子跑進跑出,跟沈念秋說了一句:「珩珩現在比剛來的時候愛說話了。」

  沈念秋蹲在灶台邊擇菜:「嗯。」

  「以前他來的時候蹲在門檻邊玩小車,誰來都不搭理,現在會跑會喊了,還會跟小棗分東西吃。」孫小梅在旁邊蹲下來,拿起一根菜也幫忙擇,「人是會活的。只要有人接著他,他就能活回來。」

  沈念秋沒有接話,低頭把手裡那根擇好的菜放進盆里。她想起陳敘珩剛來北京的時候,蹲在門檻邊玩小車,誰跟他說話都不抬頭,玩具被搶了也不知道要。現在他會跑出去跟別人玩,會拿窗花跟小棗說「貼我窗戶上」,會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寫「人」和「大」。那些事不大,但她在旁邊看得到。

  年初三,家裡來了一撥親戚。顧母那邊的親戚,一個遠房的堂侄帶著媳婦孩子過來拜年。沈念秋在灶台邊忙了一上午,顧行舟在堂屋裡陪著說話。堂侄媳婦來灶台邊幫忙洗菜的時候,朝沈念秋笑了一下:「嫂子,聽說你是南方人?」

  「嗯。」

  「南方的姑娘就是不一樣,說話輕聲細語的。」

  沈念秋把切好的蘿蔔放進盤子裡:「南方北方都一樣過日子。」

  堂侄媳婦又看了她一眼:「老顧這人悶,跟他過日子不覺得憋得慌?」

  沈念秋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了:「悶有悶的好處。修東西的時候不嫌吵,吃飯的時候不挑食,孩子鬧了他也不嫌煩。」她頓了頓,「比以前好多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沈念秋蹲下來添了一根柴。她沒有解釋「以前」是誰,也沒有想過怎麼解釋。那截舊路她已經走完了,不想再回頭修。

  年初四,人少了。院裡恢復了平日的樣子,灶台上只有一鍋白菜豆腐湯和一盤炒蘿蔔絲。沈念秋坐在灶台邊縫衣裳,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她手裡的針線照得發亮。陳敘珩跑進來,蹲在她旁邊看她縫衣裳,看了一會兒抬頭問了一句:「媽媽,你跟伯伯結婚多久了?」

  沈念秋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沒多久。」

  「那以後還會更久嗎?」

  「會的。」

  他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又跑出去了。

  沈念秋低頭繼續縫,針穿過布面的聲音細細的,像是正把日子一針一針地縫成一條她自己認得的路。她縫完最後一針打了一個結,咬斷線頭,站起來把衣裳抖開看了看——袖口接好了,針腳走得齊整,不夠細密的地方她第二回走了一遍。她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邊,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成了矮矮的一簇,葉子在風裡顫著,像是剛學會站住腳。她伸手碰了一下芽尖,指尖涼涼的,但她沒有急著縮回來。芽尖迎著風,慢慢自己又顫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替她收住了那句還沒想好怎麼出口的話。她把手縮回袖子裡,看了那盆芽一眼,轉身去收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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