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煮餃子,聽到敲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顧行舟已經走到門口開了門,門口站著趙鐵柱一家三口。趙鐵柱穿著一件新棉襖,領子豎著,手裡拎著一包點心。他媳婦牽著孩子站在旁邊,孩子手裡攥著一串小鞭炮。
「老顧,新年好!」趙鐵柱嗓門大,「來給你們拜個年!」
顧行舟側身讓他們進來:「進來坐,鍋里煮著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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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進了院子,看到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笑了一聲:「嫂子,新年好。昨天忙了一天吧?」
沈念秋把餃子從鍋里撈出來,裝了兩盤:「還行。你們吃了沒?」
「吃了吃了,但你家餃子我還能再吃幾個。」
趙鐵柱沒客氣,在桌邊坐下來。他媳婦也坐下了,笑著跟沈念秋點了點頭:「嫂子過年好,昨天聽老趙說你家年夜飯熱鬧,今天特意來看看。」
沈念秋把餃子端上桌,又給他們倒了熱水:「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你們嘗嘗。」
趙鐵柱夾了一個咬了一口,被燙得吸了一口氣,嚼了兩下咽了:「好吃!嫂子你手藝真好。」
他媳婦也夾了一個,吹了兩下咬了一小口:「皮薄餡大,比我包的好。」
趙鐵柱家的孩子蹲在門檻邊看陳敘珩玩鐵皮青蛙,一聲不吭地蹲著。
顧行舟在桌邊坐下來,跟趙鐵柱聊了幾句。
「你今年值班排到初幾?」
「初四。初五才歇。」
「那這兩天多喝兩杯,後面幾天就喝不上了。」
趙鐵柱笑了一聲:「你倒挺會替我省酒。」
他又轉頭對沈念秋說:「嫂子,這是我媳婦孫桂蘭。你們認識一下。」
沈念秋叫了一聲:「桂蘭嫂子。」
孫桂蘭笑了一下:「咱們一個院裡的,以後常走動。」她伸手把沈念秋袖口沾的一小片蔥花摘掉了,「你忙你的,別管我們。」
她又上下看了看沈念秋,補了一句:「你長得真好看,怪不得老顧那會兒天天往你這兒跑。」她轉頭看了顧行舟一眼,「以前住宿舍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勤快,結了婚倒天天回來了。」
顧行舟沒接話,低頭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
趙鐵柱把話接了過來:「嫂子你別聽她的,老顧以前在單位提起你的時候——」他笑了一聲,「他那會兒說話都沒這麼利索過,問一句答一句,問兩句答半句。」
孫桂蘭在旁邊跟著笑:「結了婚才變得會說人話了。老顧你是不是得謝謝嫂子?」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低頭倒水,心裡覺得她是在幫自己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苦日子打上繩結,讓她知道這個院子不是她一個人撐著。她把熱水遞過去時壺嘴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穩穩地端住了。
顧行舟端著搪瓷缸沒有接她們的話,耳朵紅了一點,低頭又剝了一顆花生。
沒等趙鐵柱走,院門口又進來人了。
方衛國帶著他媳婦來了,手裡提著一兜蘋果。他進門先拱了拱手:「新年好。」
顧行舟站起來迎了兩步:「進屋坐,餃子還熱著。」
方衛國笑著擺手:「吃過了,坐坐就走。」
他媳婦站在他旁邊,看著沈念秋說:「這是嫂子吧?老方常說起你。」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常說起我什麼?」
方衛國剛要接話,他媳婦先開了口:「說你待人接物不慌不忙的,家裡再多人也不亂。」
沈念秋給她們倒了茶:「人多了就多擺幾雙筷子的事。」
陳秀蘭在桌邊坐下:「你看她說話,穩得住。」她轉頭看了顧行舟一眼,「以前在宿舍住的時候屋裡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的,現在能擺開三桌人了,老顧你這也算是有人替你撐場面了。」
顧行舟坐在桌邊,把灶台上那碟花生米往陳秀蘭那邊推了一下:「她來了以後,這個家像個家了。」
陳秀蘭看他一眼:「這話重了。」但他沒有收回來。
沈念秋沒有接話,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跑回來,陳敘珩蹲在灶台邊看沈念秋添柴。她伸手把他領子攏了一下,把裡面那層棉襖的領口也扯正了。
「冷就進屋。」
「不冷,跑熱了。」他蹲在灶台邊,把鐵皮青蛙放在地上擰了一圈,青蛙跳了一下跳到他腳邊。他撿起來又擰了一圈,這次青蛙跳得更遠一些,沿著青磚縫一路滑到方衛國腳下才停住。
方衛國彎腰撿起來看了看,遞還給陳敘珩:「這青蛙腿磨得快不行了。」
陳敘珩接過來:「伯伯會修。」
方衛國站起來:「老顧,你現在又是修青蛙又是帶孩子的,以前在宿舍那會兒我就沒見你碰過這些東西。」
顧行舟沒有接話,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中午人來得更多了。院門口陸續又進來了幾撥人,有的拎著一包糖,有的提著一瓶酒,有的空著手,進門就是一句「過年好」。顧行舟站在灶台邊,一個一個給沈念秋指認:「那個穿灰棉襖的是機關的老劉,旁邊是他愛人。那個高個子是我們單位的,姓孫。」
沈念秋一個一個點頭致意。
老劉走到灶台邊,朝沈念秋點了點頭:「嫂子,新年好。老顧在單位常提起你。」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常提起我什麼?」
「說你心細,什麼都記在心上。」老劉愛人站在旁邊,「他來單位的時候總說家裡不用操心,孩子也不用他管。」她頓了頓,「嫂子,老顧這人嘴笨,說不出什麼漂亮的,他這麼說了,就是真覺得日子好過。」
院裡的大人分了幾撥坐著,屋裡坐了兩桌,廊下也坐了幾個人。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門檻邊蹲了好幾個。灶台上的茶壺續了好幾回水,熱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片暖霧。
沈念秋蹲在灶台邊,把窗台上那包點心的油紙邊角重新折了折,壓平了,擱進柜子最裡面那層。顧行舟還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孩子跑來跑去,碎紅紙被帶起來又落下。
遠處又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灶台上剩下的餃子攏進一隻碗裡,蓋好放在窗台上。周紅的那包點心已經被擱到柜子最裡面了,邊上壓著一疊年前裁好的紅紙,還沒想好怎麼剪,先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