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沈念秋就開始忙了。
她把帶魚從鹽盆里撈出來沖洗乾淨,切成段,用薑片和料酒醃上。五花肉切成塊焯了水,撈出來瀝乾,準備第二天紅燒。雞蛋煮了八個,剝了殼,放在碗裡用醬油泡著。
顧母在灶台邊擇菜,把白菜的爛葉子一片一片摘掉,洗了,切成絲,碼在大盤子裡。干木耳泡了一碗,干黃花菜也泡了一碗,都是平時捨不得吃的,攢到過年才拿出來的。沈念秋蹲在灶台前面,把泡好的干香菇撈出來切了,又把粉絲泡軟了剪成段,滿屋子都是水汽和菜香。
除夕那天早上沈念秋天沒亮就醒了。
她把灶膛里的火生起來,鍋里的水燒開,把醃好的帶魚段一塊一塊下鍋炸了。帶魚在油鍋里滋滋響,表面炸成金黃色,撈出來控油。炸完帶魚的油她沒捨得倒,濾了渣留著炒菜用。她又把五花肉下鍋煸了,炒糖色,加醬油、薑片、八角,倒熱水沒過肉塊,蓋上鍋蓋慢慢燉。
肉香順著鍋蓋縫往外冒,陳敘珩還沒起床就被香味熏醒了。他裹著棉襖跑到灶台邊蹲著看。
沈念秋回頭看了他一眼:「洗手去。今天過年,不要光蹲著,一會兒幫媽媽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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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去洗了手,又跑回來蹲在灶台邊。
「媽媽,帶魚炸好了嗎?」
「炸好了,但不能現在吃。晚上留著吃。」
他看了一眼盆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炸帶魚段,咽了一下口水,但也沒有伸手去拿。
中午飯吃得簡單,沈念秋煮了一鍋麵條,切了幾片熟肉擱在面上。麵條筋道,湯是醬油湯,放了蔥花。吃完她又鑽回灶台間忙活去了。
天擦黑的時候,菜終於一道一道端上了桌。八仙桌上鋪了一塊洗乾淨的舊桌布,碟子碗滿滿當當地擺著——紅燒肉燉得油亮,帶魚段炸得金黃,蒜蓉白菜,木耳炒雞蛋,干黃花菜粉絲湯。中間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盤涼拌蘿蔔絲。
沈念秋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以前在鎮上過年,桌上的菜能湊夠四樣就算不錯了。有一年過年,年夜飯只有一碗白菜燉豆腐和兩個窩頭,她跟陳敘珩坐在床沿上分著吃,吃完了就關燈睡了,連守歲都沒守。那會兒外面有人放炮仗,她聽著噼里啪啦的聲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著這年過不過都一樣。
「站著幹什麼?」顧母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坐啊。」
沈念秋回過神來,在桌邊坐下了。陳敘珩已經坐在自己位置上了,手裡攥著筷子,看著滿桌的菜眼睛都不夠使了,筷子尖在菜碗上方來回懸了幾趟,又縮回去了。
沈念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吃吧,不用等。」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媽媽,好吃。」
顧父坐在主位上,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放下缸子說了一句:「今年過年人齊了。」他說話不多,但這句話落得穩,像一枚被安放進凹槽里的銅扣,合上了就不會再彈開。
顧母夾了一塊帶魚放進沈念秋碗裡:「你忙了一天了,多吃點。」
沈念秋低頭咬了一口,帶魚外殼酥脆,魚肉嫩滑,咸香都在。顧行舟坐在她旁邊,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離她遠的那盤雞蛋往她那邊推了一點,像是替她把夠不著的距離也縮短了。
吃到一半,院門口傳來敲門聲。
顧行舟放下筷子去開門,孫小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菜。小棗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隻小碗,碗裡碼著三四顆炸好的藕盒。
「我家今天燉了雞,給你們端一碗來。」又低頭看了一眼小棗,「她非要跟著送藕盒。」
顧行舟側身讓她進來。孫小梅把菜碗放在灶台邊:「你們慢吃,我家也剛開始。」她牽著孩子要走。
小棗站在門檻邊,端著藕盒往門裡遞,喊了一聲:「珩珩,給你藕盒!」
陳敘珩聽到她的聲音從桌邊跑過去接。他站在門口接過那隻小碗,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是什麼?」
「藕盒。我媽媽炸的。」
陳敘珩把藕盒端進屋裡放在桌上。小棗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看著他端碗的背影笑了一下。
年夜飯吃到後半段,陳敘珩的筷子慢了下來。困意湧上來,他靠著沈念秋的手臂,眼皮一耷一耷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
沈念秋把饅頭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困了就去睡。」
他搖了搖頭,又勉強坐直了,跟小棗比誰先眨眼,眨到一半自己先合上了。
顧母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灶台旁邊:「我在這兒守歲就行,你們帶孩子去睡吧。」
沈念秋站起來把孩子抱起來,他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肩上,嘟囔了一句:「守歲……」
沈念秋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明年的事明天再說。」
等她把孩子安頓好回到灶台邊,夜已經深了。灶膛里還留著余火,鍋里的水微微響著。顧母坐在灶台邊的椅子上納鞋底,顧父坐在對面靠著牆,像是已經閉著眼歇上了。顧行舟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月亮,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沈念秋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半拳的距離。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得廊下的門帘輕輕晃了一下。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隔一會兒響一兩聲,不密。
沈念秋說:「明年珩珩就四歲了。」
「嗯。」
「四歲了可以認字了。」
「我教他。」
沈念秋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教?」
「我認字。」他說,「教他認幾個字還是夠的。」
她轉回頭看著院子裡的月光:「那你教吧。」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遠處的鞭炮聲密了一些。顧行舟站起來,從灶台邊拿了一掛小鞭炮,走到院子中間用火柴點著了。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幾聲,在空曠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沈念秋坐在門檻上沒有動,看著鞭炮的火花在黑夜裡亮起來又滅下去,碎紅紙落了一地,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紅。
守歲到後半夜,沈念秋起身回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顧行舟還坐在門檻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片碎紅紙,風把他敞開的衣擺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敘珩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媽」,又睡過去了。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在他旁邊躺了下來。她閉著眼睛想——守歲是為了把好的留住、把舊的送走。她現在心裡沒有什麼要送走的了,要留的都在這個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