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日子像被人按了快進鍵。
北京的風更硬了,吹在臉上跟刀片一樣。院子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了一層白霜,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炭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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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敘珩已經跑了半個月,從最開始的跑完兩圈就蹲在牆角喘,到後來能一口氣跑完三圈、四圈。喘得沒那麼厲害了,臉還是會紅,但蹲一會兒就能緩過來,站起來的時候也不怎麼晃了。
顧行舟每天早上提前一刻鐘起來,蹲在門口繫鞋帶,等陳敘珩穿好棉襖跑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院子裡跑。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聽著院子裡的腳步聲——大的沉,小的碎,一圈一圈地繞著院子轉,有時候小聲說著什麼話,隔著門聽不清。她坐在門檻上替他把跑歪了的圍巾重新理好,他的棉襖領子也被他拽得歪了,她拉平的時候指尖蹭過他發燙的頸側,他縮了一下,又自己扯了扯領口,跑回院子裡去了。
臘月初八那天,沈念秋一大早起來熬臘八粥。
米是提前泡好的,花生、紅棗、紅豆、蓮子、桂圓乾,雜七雜八攢了小半筐,是顧行舟陸續買回來的。她蹲在灶台前面把鍋燒熱,米下鍋,水開了之後轉小火慢慢熬著,用勺子順著鍋底攪了一圈。灶台邊上還放著一小碟白糖和一小碟紅糖,她回頭看了一眼,又從碗櫃裡摸出半把干棗,切碎了丟進鍋里。
粥熬好的時候天剛亮透。
顧母從裡屋出來,站在灶台邊看了一眼:「今年臘八粥做得好,料足。」她彎腰看了看鍋里的粥,顏色已經熬出來了,紅褐色的,米粒開花,豆子煮爛了。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碟白糖端過來擱在灶台邊,像是替她把最後那點甜味也補上了。
沈念秋盛了第一碗,擱在灶台靠里的位置晾著——那是顧父的。第二碗擱在窗台上——是顧母的。第三碗端進屋裡給陳敘珩,又盛了一碗擱在灶台邊沿,正對著門的方向,等顧行舟跑完回來喝。
陳敘珩跑完步進來的時候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一層白霜。他搓著手蹲在灶台前面,伸著脖子看鍋里的粥:「媽媽,今天喝臘八粥嗎?」
「嗯。你先洗手。」
他洗了手端著一碗粥坐在門檻上,拿著勺子舀了一口:「燙。」
沈念秋說:「吹吹再喝。」
他低頭吹了幾下,又舀了一勺,吸溜著喝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甜。」
顧行舟洗完手在灶台邊坐下來,端起了自己那碗粥。他低頭喝了一口,喝得比陳敘珩快一些,嚼了一會兒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句:「花生放得多,香。」
沈念秋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粥熬得稠,米粒和豆子煮化了,棗子甜味滲進粥里,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
臘月二十那天,家裡開始大掃除。沈念秋把堂屋的桌椅搬出來擦了又擦,窗戶紙換了一層新的,連門檻底下積了一冬的灰也掃乾淨了。陳敘珩跟在她後面幫忙遞抹布,遞到她手裡又縮回去,夠不著桌面的地方就踮著腳朝高處伸了兩下,又自己縮回去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部隊發了年貨,顧行舟領回來一包紅糖、一塊豬肉、兩條帶魚,還有一小袋花生、一紮掛麵。他把東西放在灶台上,沈念秋一樣一樣理好。紅糖收進柜子里,豬肉用鹽抹了掛在屋檐底下,帶魚剖了洗乾淨用鹽醃上。
她站在灶台邊理那兩條帶魚的時候,陳敘珩蹲在門檻邊問她:「媽媽,過年是什麼?」
「過年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那我們一家人都坐在一起嗎?」
「坐在一起。」
「伯伯也坐在一起?」
「坐在一起。」
他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又低頭玩他的小車了。沈念秋把帶魚翻了個面,鹽粒在手指上慢慢化開,涼涼的,但她沒有急著去洗掉。
臘月二十五,沈念秋開始準備過年的麵食。
頭一天晚上她把面發上,蓋著濕布放在灶台旁邊暖著。第二天一早她把面案搬到灶台邊上,撒了一層麵粉,把醒好的麵團倒出來揉了揉。她先蒸了一鍋饅頭,又烙了幾張餅,還擀了麵條晾在案板上。
陳敘珩蹲在旁邊看她揉面,看了一會兒,也伸手揪了一小塊面在手裡捏:「媽媽,我也要揉。」
沈念秋掰了一小塊麵團給他:「捏著玩吧,別往地上扔。」
他捏了一會兒,捏出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隻長一隻短,擺在案板邊角:「媽媽,這個明天蒸給我自己吃。」
沈念秋看了一眼:「行,給你留著。」
他想了想,又給那隻兔子補了一隻更短的耳朵,像是覺得這樣才算完整。他蹲在案板邊上看著那隻面兔子,又伸手把兔子的尾巴揪長了一截,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才滿意地站起來去洗手。
顧行舟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案板:「面發得不錯。」
沈念秋正低頭搓饅頭:「今年蒸得多,夠吃到正月十五。」
她搓完最後一個放進蒸籠里,蓋上蓋子,蹲下來添柴。火苗躥上來,鍋里的水開始響了,白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麵食特有的香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片暖霧。
陳敘珩蹲在灶台邊聞著饅頭香,裹著新棉襖,手裡還攥著那隻鐵皮青蛙,腳上那雙新棉鞋踩在青磚地上。他坐在門檻上等著過年,像是等一個他已經確定了會來的日子。
沈念秋把蒸籠蓋揭開,白汽撲面而來,她拿筷子夾了一個饅頭放在碟子裡晾著,等它不燙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敘珩,一半放在灶台邊沿。
她想著以前在鎮上過年,蒸籠里的饅頭要數著個數分幾天吃,有時候臘月二十八蒸的,正月里就剩不下幾個了。現在夠吃到正月十五了,還能剩幾個給隔壁的孫小梅送過去。
她又把擀好的麵條抖散,撒了一層薄面,放在案板另一頭晾著。旁邊還有幾張烙好的餅,疊在一起用油紙蓋著,面香味混著灶膛里的煙火氣,在灶台間慢慢轉著圈。等年夜飯的時候,這些都能端上桌了,一樣一樣擺開來,比以前多得多。
陳敘珩蹲在門檻邊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里,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夾了一塊沾了粥的饅頭塞進嘴裡。他嚼了一會兒,又端著粥碗看了一眼灶台那邊:「媽媽,過年還有幾天?」
沈念秋算了算:「還有五天。」
「那五天之後就可以吃帶魚了嗎?」
「可以。」
「那五天過得好慢。」他把碗沿放下,把剩下的饅頭掰成小塊丟進粥里,低著頭把碗沿轉了一圈,像是在心裡給那五天畫了一條線,等著它慢慢走到頭。
沈念秋沒有接話,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臉上。她以前在鎮上,過年只是一天,熬過去就沒了。現在不一樣,過年是一個開始——過了年還有春天,春天過了還有夏天,日頭在院子裡越拉越長,像有人替她把日子一段一段接上了,接得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