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過後,天氣冷得厲害了。
院子裡的雪化了又凍,青磚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太陽出來的時候會往下滴水,到了傍晚又凍回去。
陳敘珩是第三天半夜開始咳嗽的。
他咳得厲害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小臉皺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咳嗽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像一根細線在黑暗裡來回拉扯,隔一會兒又繃斷了。
顧行舟先醒了。他把被角掀開,伸手摸了一下陳敘珩的額頭,滿手的熱。掌心還沒收回來,陳敘珩又開始咳了,咳得整個身子蜷起來,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行舟翻身下了床。他沒有開燈,借著窗戶紙透進來的月光走到灶台邊,摸黑倒了一碗熱水端過來。他把陳敘珩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碗沿貼著他嘴唇:「喝兩口,潤潤嗓子。」
陳敘珩迷迷糊糊地喝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顧行舟用袖子替他擦了,又讓他靠回枕頭上。袖子濕了一截,他也沒管,彎腰把枕頭重新墊高了一些,讓他半靠著,又蓋了一床薄被在他胸口。
沈念秋也被吵醒了。她坐起來的時候頭髮散著,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額頭,燙手。她起身去灶台邊擰了一條濕毛巾,遞過來敷在他額頭上:「白天還好好的。」
顧行舟坐在床邊沒有接話。他聽著陳敘珩的呼吸,粗重,帶痰音,吸一口停一下,像是費了很大勁才把下一口吸進去。他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瓶止咳糖漿,借著窗戶紙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倒了一勺餵到陳敘珩嘴裡,又端了水讓他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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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陳敘珩的咳嗽緩了一些,但燒沒有退。顧行舟又換了一次毛巾,把舊的浸進涼水裡擰乾,重新敷上去。沈念秋靠在床頭上坐著,顧行舟坐在床邊,兩個人都沒有合眼。
天亮的時候陳敘珩的燒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顧行舟把那條已經捂溫了的毛巾從他額頭上拿下來,又用手背試了一下他的臉。沈念秋靠在床頭打了會兒盹,顧行舟已經穿好外套了:「我去衛生院,你看著他就行。鍋里還有粥,你一會兒給他熱一碗。」
他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風灌進領口,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步子比平時快。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拎著一包藥,放在桌上又去灶台燒了一壺水。他把藥拆開看了看說明,沖了一碗端到床邊。陳敘珩已經醒了,半睜著眼躺著,臉還有點紅。顧行舟又摸了一下他的額頭:「起來把藥喝了。」陳敘珩被扶起來,喝了兩口皺了皺眉,顧行舟說:「喝完給你拿塊糖。」他一口氣喝完了,又縮回被窩裡,把自己裹緊了一些。顧行舟轉身去抽屜里翻出一塊水果糖,剝開糖紙放在他枕頭上。
他站在床邊看著他說:「他體質太弱了。這個冬天才過一半,就病了兩回。」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熬薑湯:「去年也這樣。」「今年不能這樣了。從明天開始,讓他早起活動活動。」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顧行舟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到陳敘珩床邊,他已經醒了,正半睜著眼躺著,手在被子裡攥著那隻鐵皮青蛙,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聲音還是啞的:「伯伯。」
「今天感覺怎麼樣?」
「喉嚨不疼了。」
「那穿衣服,起來跑兩圈。」
陳敘珩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瘦瘦的肩膀。沈念秋從灶台邊探出頭來:「他才剛好,別讓他太累。」顧行舟已經蹲下來給陳敘珩穿鞋了:「跑兩圈就行,慢慢跑。」
陳敘珩被他牽著走進院子。風灌進來,他縮了一下脖子,顧行舟蹲下來把他的圍巾重新圍好:「跑起來就不冷了。」他開始在院子裡跑,步子不大,新棉鞋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像是替他把每一步都墊結實了才放下去。顧行舟站在院子那頭,等他跑到跟前了:「掉頭,再跑一圈。」陳敘珩掉頭又跑,跑了一段慢下來了,慢到快停了。顧行舟沒有催他,等他跑到跟前才說了一句:「歇十個數,繼續跑。」他蹲在路邊數完了,站起來等他繼續。
那天跑完兩圈之後,陳敘珩蹲在門檻邊喘氣,臉還是紅的。顧行舟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邊:「明天加一圈。」
他靠在廊柱上歇了一會兒才走進屋裡。沈念秋蹲在灶台前面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先喝碗粥。」他坐下來低頭喝粥,喝了兩口抬頭看了她一眼:「媽媽,伯伯說明天加一圈。」「嗯。那你明天多穿一件。」
那幾天每天早上天沒亮透,院子裡就有腳步聲。沈念秋站在灶台邊聽著——大的在前面,小的跟在後面。大的步子沉,小的步子碎,小的跟上了又落下,又被一句「快了,還有半圈」接住了。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的時候,覺得那一大一小的腳步聲正在替她把冬天的長度一段一段地重新量一遍。
有一天早上沈念秋站在門口看他們跑。陳敘珩跑完兩圈之後蹲在牆角喘氣,顧行舟蹲在他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塊干毛巾遞給他擦汗。他接過去擦了擦額頭,然後站起來往灶台邊跑過來,隔著門檻仰頭看了她一眼:「媽媽,我今天跑完三圈了。」她蹲下來伸手替他擦了擦額頭沒擦乾的汗,又把他歪了的圍巾重新扯正:「進屋喝粥。」他跑進屋裡去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急著進屋。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她看了一會兒,把手縮回袖子裡,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冬天的天亮得慢,一天比一天晚,但她知道跑著跑著,春天就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