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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初雪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下午沈念秋正在灶台邊蒸窩頭。鍋蓋邊緣冒著白汽,灶膛里的火躥得很穩。

  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玩小車。

  玩著玩著,他忽然抬頭喊了一聲:「媽媽,天上掉白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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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秋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那是雪。」

  陳敘珩站起來跑到院子裡,仰著頭看雪花從灰白的天上飄下來。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碎米一樣往下撒。

  他伸出舌頭接了一片,沒嘗出什麼味,又接了一片。

  雪落到舌頭上就化了,涼絲絲的。

  他又接了兩片,才把舌頭縮回去。

  雪落得很慢,還沒落地就化了大半,只在青磚縫裡攢了一線淺白。

  他蹲在地上,用指尖戳了戳磚縫裡那層薄雪。

  指尖上沾了一點水,涼涼的。

  他又縮回手來看了一會兒。

  他蹲在那兒試著把雪攏成一撮,搓了一個小圓球捏在手心裡。

  化了。

  他又搓了一個。

  又化了。

  他蹲在那兒搓了好幾個,再攤開手掌時指尖凍得通紅,但掌心裡空空的,雪球已經化盡了。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著他搓雪球的樣子。

  她想起去年在鎮上,陳敘珩也是這麼蹲在院子裡看雪的。

  那時候他穿的是舊棉襖,袖口磨破了也捨不得扔,蹲在雪地里手腳凍得發紅。

  那時候她沒時間在灶台邊看他玩雪,她要忙著燒水、劈柴、補衣裳。

  現在她站在灶台邊,蒸籠里的白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在冷空氣里散成一片暖霧。

  她不用趕著做下一件事了。

  她可以多看一會兒他蹲在雪地里的背影。

  她以前覺得冬天是用來扛的,扛過去就好了。

  現在她覺得冬天可以看一看。

  雪落在磚縫裡也挺好看的。

  他的後腦勺上落了一層薄雪。

  她自己也沒有急著擦掉。

  顧行舟回來的時候雪還在下。

  他進門的時候在台階上跺了跺鞋,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被他彎腰拍掉了。

  陳敘珩跑過去拽著他的袖子:「伯伯,你看!」

  他拉著顧行舟蹲在門檻邊,指著磚縫裡那一線白:「雪!」

  顧行舟低頭看了看,伸手從那道磚縫裡捏了一小撮雪放在他掌心裡:「明天要是還下,就能堆個雪人了。」

  陳敘珩攥著那一小撮雪,低了低頭,像是在用力記住這句話。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了一眼,把蒸籠蓋子合上了。

  那天晚飯吃的是白菜燉豆腐,湯里加了幾片豬肉,燉得湯都白了。

  陳敘珩吃了一大碗飯,又添了半碗,湯也喝乾淨了。

  他吃完之後沒有馬上跑出去玩,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門口看雪。

  腳上那雙新棉鞋踩在門檻邊上,鞋底乾燥暖和,像是替他把整個冬天都墊厚了一層。

  雪落得比下午密了一些,地上終於積了薄薄一層白,能看到腳印了。

  沈念秋把碗筷收了之後,從柜子里翻出一塊深藍色的棉布和一卷新棉花。

  她在燈下比了比。

  顧行舟走過來看了一眼:「給珩珩做新棉褲?」

  「嗯。他那條舊褲腿短了一截,今年冬天穿不了。」

  她把布鋪在桌面上開始裁剪。

  剪刀沿著畫好的線走,布面裁開的聲音清脆而勻。

  顧行舟沒有走,在桌子對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本舊書翻了幾頁。

  她抬頭看了一眼:「你看得進去?」

  「看不太進去。」

  「那你坐這兒幹嘛?」

  「坐一下。」他又翻了一頁,「你裁你的,我看我的。」

  她低頭繼續裁布了。

  剪刀沿著布面推過去,邊角收得齊整。

  顧行舟翻了一會兒書又放下了,看著她把布片疊好,開始往裡面絮棉花。

  棉花是新買的,蓬鬆雪白。

  她一層一層地鋪在布面上,厚薄均勻,連邊緣都絮得一樣厚。

  她做針線活的時候不說話,手指在布面上來回走線,動作不快但穩當。

  她想起以前在鎮上給孩子縫衣服,用的是舊布改的,邊角料湊的,縫一截短一截,還得省著線用。

  那時候做衣裳不是做衣裳,是做一塊能蓋住更多地方的布。

  現在她手裡是全新的棉布、彈過的棉花、整齊的線軸。

  每一針都走得踏實,不怕半路斷了接不上。

  窗外雪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她的側臉照成暖白色。

  她縫完褲腿那道縫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走線,沒有歪,針腳間距勻稱。

  顧行舟沒有走,坐在那裡安靜地看完了她縫褲腳那段針腳。

  他沒有催她快點,也沒有找話說。

  他們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一盞燈和一屋子雪光,誰都沒有開口。

  「明早我去買點紅糖回來,」他說,「冬天喝紅糖水暖身子。」

  她正在收針,沒有抬頭:「嗯。」

  夜裡雪還在下。

  落得細密而輕,像是一整張棉絮正在被人慢慢扯開,均勻地鋪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陳敘珩已經睡了,手裡還攥著那隻鐵皮青蛙。

  沈念秋坐在燈下把新棉褲的最後一道線縫完。

  她翻過來看了看,又抖了抖。

  棉花絮得勻,褲腿比舊的那條長了一截,夠他穿到來年開春。

  她低頭看著那條棉褲,想起去年冬天在鎮上,夜裡煤爐子燒完了,她把所有衣服都蓋在孩子身上,自己裹著一件薄棉襖縮在床角。

  那時候她以為冬天就是這樣的。

  現在屋裡暖和,她手裡縫著新棉褲。

  新的棉花、新的布料、新的線,線軸還有多半卷。

  她把線頭咬斷,把棉褲疊好放在枕邊。

  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戶紙上,像是一個正在被縫補的冬天。

  她合上針線盒吹了燈躺下來,聽到院子裡積雪壓斷枯枝的聲音。

  脆的,短的,隔一會兒又響一聲。

  像是冬天在替她數著日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不催她,也不停下來等她。

  第二天早上陳敘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門口看雪。

  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白,他站在門檻上愣了半天,然後轉頭喊了一聲:「媽媽!雪還在!」

  沈念秋從裡屋探出頭來:「在。」

  他站了一會兒,蹲下捧了一捧雪搓了兩下,回頭沖屋裡喊了一句:「媽媽,可以堆雪人了!」

  那聲音像是冬天裡第一個被捂熱的句子,正從掌心滾落進雪地里。

  沈念秋靠在門框邊看著他在雪地里踩來踩去,把雪踩得嘎吱響。

  鞋是新鞋,底厚,踩不濕。

  等顧行舟買了紅糖回來,她給陳敘珩煮了一碗紅糖姜水端過去。

  她蹲在旁邊看著他吹了幾口氣才喝。

  他喝完把碗遞迴來的時候,嘴角還沾著一圈深色的水漬。

  她拿著碗站起來的時候,雪光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但她沒有急著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