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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票證

  入冬之後,北京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沈念秋裹著棉襖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灶膛里的火躥起來,把整個灶台間照得暖黃。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的天,像一根根被人畫到一半又停下來的線。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顧行舟下班回來的時候,在門口跺了跺鞋上的泥,從兜里掏出一摞東西放在灶台上:「這個月的票證,你收好。」

  沈念秋擦了擦手走過去翻了翻。糧票、油票、布票、副食票,厚厚一摞,用橡皮筋箍著。她把票證一張一張理好,按類別分開放進柜子里的鐵盒中。副食票里有一張肉票,上面印著「二兩」。

  顧行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月肉票比上個月多了一兩。」

  「那明天去買點肉回來,給珩珩做頓紅燒肉。」沈念秋把肉票單獨抽出來壓在灶台上的搪瓷缸底下,「對了,我跟媽說好了,後天去趟百貨大樓。」

  「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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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入冬了,給孩子買雙棉鞋。他腳又長了一截,去年的穿不下了。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布,給媽做件新棉襖。」

  「行。後天我請假,跟你們一起去。」

  沈念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請假,我自己帶珩珩去就行。」

  「百貨大樓人多,擠。我跟你一塊兒。」他說完沒有多解釋,轉身去洗手了。沈念秋低頭看著搪瓷缸底下壓著的那張肉票,把它往缸沿下面又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她拿著肉票去了菜場。櫃檯前面排了七八個人,她站在隊尾等著,前面的老奶奶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買肉?」

  「嗯。」

  「今天有五花肉,你來得巧,前幾天排到了也買不著。」老奶奶聲音不大,帶著一口京腔,「上個禮拜我排了三天,才買到半斤。」

  沈念秋站在隊裡聽著,前面的人往前挪了挪,她也跟著挪了一步。輪到她的時候,櫃檯後面的人接了她的肉票看了一眼,從案板上切了一小塊五花肉,用草紙包好遞過來。肉不大,巴掌大小,肥瘦相間,透著一層薄薄的豬油光。

  她把肉包好放進布兜里,站在菜場門口看了看天。冬天到了,風像刀子一樣往領口裡灌,路邊的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她把布兜往懷裡攏了攏,加快步子往回走。

  回到家她把肉用鹽抹了,掛在灶台後面的鉤子上。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玩陀螺,抬頭聞了一下:「媽媽,今天吃肉嗎?」

  「明天吃。」

  「明天什麼時候?」

  「明天中午。」

  他沒有再問,低頭繼續抽陀螺了。陀螺在青磚地上轉得飛快,嗡嗡響著。

  到了去百貨大樓那天,沈念秋天沒亮就醒了。她把陳敘珩從被窩裡撈出來,給他套上那件厚棉襖:「今天去百貨大樓,給你買新鞋。」

  陳敘珩揉著眼睛:「百貨大樓是什麼?」

  「買東西的地方。特別大,什麼都有。」

  顧行舟已經在灶台邊等著了,鍋里煮著粥,他正蹲在灶台前面用筷子攪鍋:「粥好了,吃了再走。」

  三個人吃完早飯出了門。風大,沈念秋把陳敘珩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顧行舟走在陳敘珩另一邊,替他擋著風口。陳敘珩被兩個大人夾在中間,手裡攥著那隻鐵皮青蛙,走一步攥一下。

  王府井百貨大樓是一座四層樓的灰磚建築。沈念秋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樓比鎮上供銷社大得多,玻璃窗擦得乾淨,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她站在台階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這棟樓裝進眼睛裡。

  「進去吧。」顧行舟推開門,側身讓她和陳敘珩先進。

  一樓人不少。櫃檯一排一排地擺著,針頭線腦、糖果糕點、鞋帽布匹,櫃檯上方的牌子上寫著分類。陳敘珩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眼睛不夠用了,像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東西擺在同一個屋頂下面。他攥著沈念秋的手走了一段,又鬆開,自己走到櫃檯前面踮著腳看玻璃櫃裡擺著的東西。

  沈念秋跟著他走過去,櫃檯裡面擺著幾雙小棉鞋,深藍色的鞋面,絮了厚厚一層棉花,鞋底是橡膠的,壓著防滑的紋路。她跟櫃檯里說了一聲,拿了一雙出來,蹲下來給陳敘珩試了試。他坐在櫃檯前面的矮凳上,腳伸進鞋裡,她按了按鞋頭:「大不大?」

  「剛好。」

  「那走路看看。」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回來:「不擠。」沈念秋把鞋脫下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鞋底:「就要這雙。」她把新鞋用紙包好放進布兜里,又把舊鞋裝進另一隻袋子。

  顧行舟在布匹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塊深灰色的布料在燈下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轉了一圈,看中一塊深褐色的厚棉布,沒有問價,直接跟櫃檯里的人說:「這個扯四尺。」

  沈念秋走過去:「給媽買的?」

  「嗯。她去年那件棉襖洗得都薄了。裁四尺,夠做一件。」他把布疊好夾在臂彎里。

  沈念秋沒有再說什麼。她走到旁邊櫃檯前站了片刻,看著玻璃櫃裡一枚銀色的頂針,指腹粗糲的地方剛好能卡進那圈凹痕。她沒有說「買」字,顧行舟走過來看了一眼,跟櫃檯里的人說:「那個頂針拿一個。」

  沈念秋轉頭看他:「不用——」

  「你縫衣裳用得上。」他把頂針遞給她。她接過來套在手指上試了試,不大不小,剛好卡在第二指節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頂針摘下來放進口袋裡了。口袋深處還有那枚紅頭繩的餘溫,挨著頂針,挨著一段她還沒完全理清但已經不想再鬆開的線頭。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另一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也多了一小卷深色棉線,是他在她試頂針的時候順手拿的,壓在那塊新布底下,疊得齊整。

  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陳敘珩腳上已經換上了新棉鞋。他走在路上一步一跺腳,像是在跟地面打招呼。顧行舟走在他旁邊:「走慢點,別把新鞋踩壞了。」

  「踩不壞,鞋底厚。」

  沈念秋走在他倆後面,布兜里裝著新鞋、新布和一截棉線,臂彎里挎著那捲深褐色的布料。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前的路,又抬頭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兩個人——顧行舟走在他左邊,替他擋著風,陳敘珩走在右邊,腳上踩著新鞋,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風從街口灌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但她覺得今年的冬天不會像去年那樣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