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城回來的那天晚上,沈念秋把炸糕和焦圈重新熱了一遍,又把栗子剝好放在碟子裡。
陳敘珩坐在門檻上吃栗子,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今天真長。」
沈念秋蹲在他旁邊:「那你累不累?」
「累。」他又咬了一口栗子,「但是還想再去。」
顧行舟從廊下走過,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下次帶你去別的地方。」
「去哪兒?」
「還沒想好,但肯定比今天遠。」
陳敘珩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剝栗子了。
顧行舟走回灶台邊倒水的時候,經過沈念秋旁邊,往她手裡放了一顆剝好的栗子。栗子還是溫的,殼已經剝乾淨了,金黃色的果肉完整地躺在她掌心裡。她低頭看了一下,拿起來放進嘴裡了。栗子綿軟,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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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完那顆栗子才發現,那是他第一次剝栗子給她吃。以前他都是買現成的,桃酥、水果糖、麥乳精,油紙包好擱在灶台上。剝好的栗子不一樣,那是他坐在那裡低著頭,一片一片把殼掰開之後留下來的東西,費了時間,留了手溫。
她吃完之後把掌心拍了拍,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沈念秋在灶台邊蒸饅頭的時候,顧行舟從外面進來,看了她一眼:「你蒸饅頭放鹼放多少?」
「手抓一把,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是多少?」
她伸手抓了一把鹼麵攤在他面前:「就這麼多。」
他低頭看了看她手心裡的鹼面:「記住了。」
她以為他只是隨便問問,隔了兩天她下班回來晚了,灶台上已經蒸好了一鍋饅頭。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饅頭大小勻稱,表面光滑,沒有死面,也沒有鹼大的黃斑。她拿了一個掰開,裡面蓬鬆,氣孔均勻。
陳敘珩跑進來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媽媽,今天饅頭好吃。」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著那鍋饅頭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也不知道他之前在家裡偷偷練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教過他怎麼判斷鹼面夠不夠,他只是看著她的手比劃了一下,就記住了那個量。
那天她吃饅頭的時候覺得比以前蒸的更鬆軟,像是有人替她把需要反覆試錯的那個步驟在家裡的灶台上先走了一遍。
又過了幾天,她在院子裡曬被子。被子搭在晾衣繩上,被風吹得鼓起來,陽光透過去,能看到棉絮里細小的光點在浮動。她拍了兩下,又拍了兩下,把被角扯平了。顧行舟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靠在廊柱上看她拍被子。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看什麼?」
「看你拍被子。」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把被子又拍了一下。她沒有回頭,手上也沒停,但她拍那一下比之前輕了一些。
陳敘珩從院子裡跑過來,站在顧行舟旁邊也仰頭看,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伯伯,你在看什麼?」
「看你媽媽拍被子。」
「那有什麼好看的?」
「你媽媽好看。」
陳敘珩想了想:「那我明天也拍。」
顧行舟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夠不著。」
「那我搬凳子。」
「那你拍吧。」
陳敘珩不說話了,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規劃明天怎麼把被子從晾衣繩上拽下來拍打一通。
晚上陳敘珩睡下之後,沈念秋坐在燈下翻書,翻了幾頁沒有看進去。她把書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沿還是溫的,是他倒的,放在她手邊的時候沒有說話。
她想起以前在鎮上,冬天夜裡她也倒過水——自己燒、自己倒、自己喝,喝完把缸子放回原處。沒有人替她續水,沒有人把缸沿擦乾淨再放回去,沒有人把水溫兌到剛好不燙嘴。
她端著缸子坐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但她沒有放下。
隔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發現她昨天穿的布鞋被人放到了灶台邊暖和的地方,鞋底朝著火的方向,像是在等鞋裡的寒氣被慢慢焐透。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問,也沒有把它挪開。那鞋後來穿了一整天,腳底都是暖的。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很多事都不用說出來,她就知道他做了,也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做的。
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台前面,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成了一小叢嫩葉,枝條開始往有光的方向偏過去。她伸手把盆沿轉了轉,讓它重新正對著光。她以前在鎮上養過一盆蔥花,種在破搪瓷缸里,蔫了又澆、澆了又蔫,從來沒有活過。那時候她連自己都顧不上,更顧不上土干不干、光夠不夠。現在她能顧上一盆花了,她知道它什麼時候要轉盆、什麼時候該澆水——她自己的日子鬆了,才有餘力去管一株芽能不能好好長。
她做完這件事,把窗台擦了一遍,放下抹布的時候聽到隔壁屋的椅子輕輕挪動了一下,又安靜了。她想著他每次放完搪瓷缸就走,像是怕她煩他,可他又每次都來,都不多待,也不問「你看完了沒」。她把抹布疊好搭在橫杆上,沒有想太久,只是覺得窗台該擦就擦,水該喝就喝,日子過成這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