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三天,顧行舟跟單位請了幾天假。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兜。沈念秋正蹲在灶台邊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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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了假。」他把布兜放在桌上,「帶你出去轉轉。」
沈念秋把手上的水擦了擦:「去哪兒?」
「明天早上去看升旗。」他說,「後天爬長城。」
沈念秋愣了一下。她到北京好幾個月了,最遠只去過菜場和供銷社。天安門在哪兒她大致知道方向,但沒去過。長城她只在書上見過,在現代刷視頻的時候刷到過別人拍的照片,那會兒覺得那種地方跟她無關,是別人去的。
她沒有接話,低頭把手裡那根菜放回盆里,又拿了一根。
「珩珩也去?」她問。
「去。媽說幫著帶,但我想讓他也看看。」
陳敘珩正好從外面跑進來,聽到自己名字,蹲在門檻邊問了一句:「去看什麼?」
「看升旗。」顧行舟說,「天安門廣場上,很大的一面旗子升上去。」
「那長城呢?」
「後天去。很長很長的一堵牆,建在山上。」
陳敘珩想了想:「那比院牆長嗎?」
「比院牆長多了。」
陳敘珩沒有再問,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比院牆長多了」放進了那個不斷擴大的小世界裡。
沈念秋把手裡那根菜放進盆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邊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出門了。
天還是黑的,路上沒什麼人,空氣里有一股涼涼的潮氣。陳敘珩還沒完全醒過來,被沈念秋牽著手走了一段路,步子歪歪斜斜的。後來顧行舟彎腰把他抱了起來。他趴在顧行舟肩膀上又眯了一會兒,到了廣場才睜開眼。
廣場上已經站了一些人,圍欄前面幾排都站滿了,但人雖多,並不吵鬧,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出錯的信號。顧行舟找了個靠前的位置把陳敘珩放下來,讓他站在圍欄前面,自己站在他身後擋著風。
天邊慢慢泛起一層灰白。旗杆立在那裡,細長的一根,襯著那片開始亮起來的天色。
國歌響起來的時候沈念秋整個人站直了。她以前聽過國歌——在原時空的電視裡、在學校的廣播裡、在那些她只是路過的地方。那些聲音離她很遠,像隔著一條河。但這一次不一樣,她站在廣場上,站在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子前面,身邊站著她的孩子和她的丈夫。旗子被風扯了一下又展開,她看著那面旗在晨光里一點一點升高,覺得自己的腰板也不知不覺挺直了一些。
陳敘珩仰著頭看那面旗子從杆底升到杆頂。
「媽媽,那個旗子每天早上都升嗎?」
「每天早上都升。」
「那它晚上降下來嗎?」
「降下來。」
他想了想:「那明天早上它還會升上去。」
沈念秋沒有回答,但他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旗子升上去又降下來,第二天又升上去,日子也是這樣的。
升旗結束之後人群慢慢散開,有人舉著小旗子拍照,有人蹲下來給孩子繫鞋帶。沈念秋站在廣場上多待了一會兒,風把旗杆上的繩子吹得輕輕晃著。她站在那裡想,以前在鎮上,她每天的終點是一間漏風的宿舍和一把要攥到天亮的剪刀。現在她站在廣場上,身邊的人不用她攥緊什麼才能安心。
顧行舟站在她旁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走吧,帶你們去吃早點。」
他們去了前門大街。街邊的鋪子剛開門不久,蒸籠的蒸汽從門口冒出來,白騰騰的,混著油炸和芝麻的香味。陳敘珩聞到味道,步子慢了下來。
顧行舟蹲下來問他想吃什麼。他說不知道,但眼睛追著攤主翻了個面的炸糕轉了一圈,又落回攤主手裡正在撒芝麻的油紙上。
顧行舟站起來跟攤主要了三個炸糕,又轉頭問沈念秋:「喝豆汁兒還是豆漿?」
「豆汁兒是什麼?」
攤主已經舀了兩碗放在檯面上,褐色的,比豆漿稀,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氣味隔著幾步都能聞到。
沈念秋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先皺了一下,又在舌尖上品了品,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這什麼味兒?」
「豆汁兒。北京人愛喝的,頭一回都喝不慣。」
她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次多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回味還行,就是頭一口有點怪。」
陳敘珩湊過來也要嘗,沈念秋把碗沿放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小口,眉頭擰了一下,含了一下咽了,沒有說話,又低頭繼續吃炸糕了。
顧行舟又要了半斤焦圈,金黃色的面圈炸得酥脆,碼在碟子裡。沈念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嘎嘣脆,越嚼越香,配著豆汁喝倒沒那麼沖了。她把剩下的半個塞進陳敘珩手裡,他嚼了兩下,抬頭說了一句:「這個好吃。」沈念秋說:「那再買兩個帶回去。」
下午他們去了長城。坐了好一陣子車,山路繞來繞去。陳敘珩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山,指著一棵歪脖子樹喊了一聲:「那棵樹歪了!」沈念秋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山很大,天很高,樹長在崖邊,像是已經歪了很多年了,但還在長。
到了長城腳下,陳敘珩站在台階前面抬頭往上看,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麼高?」顧行舟蹲下來把他背起來:「走不動就我背你。」陳敘珩趴在他背上,兩隻手環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沈念秋走在他旁邊,風吹過來的時候她伸手把陳敘珩的帽子往下壓了壓。
長城比她想的長。石頭壘的,有些地方磨得發亮,有些地方長了青苔。她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石面不平,每一塊石頭都被人踩過很多遍,那些腳印疊在一起,已經成了石頭的一部分了。她以前覺得自己像一塊還沒被人踩過的石頭,硬、冷、誰踩上去都會滑開。現在她走在上面,覺得那些石頭替她墊好了腳下每一步的力道。
顧行舟背了一段路之後把陳敘珩放下來,讓他自己走。他一步一步地踩著石階,不緊不慢的,走到前面去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們,等他們走近了,他歪著頭問了一句:「媽媽,這個牆修了多久?」沈念秋說:「很久。幾百年。」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些被風吹得發舊的城磚,它們像一頁頁沒寫好但也沒有被撕掉的信紙,正等著有人來認領其中某一行。
傍晚下山的時候,山里起了風。沈念秋把外套裹緊了,風從山谷里灌上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陳敘珩走累了被顧行舟抱在懷裡,趴在他肩膀上,手垂著,手裡還攥著一片路上撿的落葉,攥了一路也沒扔。沈念秋走在他旁邊,低頭看著自己腳前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下退,像是在把自己從以前那條路上一點一點地搬過來。
回去的車上陳敘珩已經睡著了,歪在沈念秋腿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顧行舟坐在旁邊側頭看了他們一眼,伸手把車窗關小了一些。沈念秋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把今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天安門、前門、豆汁、炸糕、焦圈、長城、城牆上那些被風吹過的垛口。那些地方原本跟她沒關係,現在她站在上面,石頭替她撐住了腳,城牆替她擋住了風,就像身邊這個人替她把日子鋪平了。她低頭把陳敘珩的手往懷裡攏了一下,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這塊地方現在也有了她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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