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散盡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碗筷洗好扣在架子上，桌凳搬迴廊下靠著牆。月亮升起來，把青磚地照成一片灰白。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已經疊了三次了，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她以前在鎮上那間宿舍里，睡覺就是睡覺，躺下去閉上眼睛，不用想別的。今晚不一樣，那扇門關著，她知道隔壁屋裡的燈還亮著。
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那塊抹布又疊了一次。窗台上那盆綠芽在月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她轉身。
陳敘珩從裡屋跑出來，站在門檻邊揉眼睛。
「媽媽，我困了。」
沈念秋放下抹布走過去蹲下來：「那去睡覺。」
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顧行舟那屋的燈：「伯伯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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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會兒就睡了。」
她牽著他的手往裡屋走。
顧母從自己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站在走廊里喊了一聲：「珩珩，到奶奶這兒來睡。」
陳敘珩停下步子回頭看了看沈念秋：「媽媽，我睡奶奶屋？」
沈念秋蹲下來：「今晚跟奶奶睡好不好？」
他想了想：「那媽媽你睡哪兒？」
顧母走過來接過他的手：「媽媽今晚有自己的屋子，你跟奶奶睡。」
陳敘珩又看了沈念秋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把手遞給了顧母。
他走了一步又回頭：「媽媽，你明天早上叫我。」
沈念秋說：「好呢，明早叫你。」
他這才跟著顧母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另一扇門關上了。
沈念秋站在裡屋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院子裡安靜下來，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灶台上搪瓷缸蓋子被風吹動的聲音。她站在門口沒有動，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這時候顧行舟屋裡的門開了。他走出來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你還不睡？」
沈念秋站在裡屋門口：「就睡了。」
他沒有走，站在廊下，像是等她邁出那一步：「你要是還沒準備好，我可以回自己屋。」
沈念秋站在那裡，手裡攥著衣角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你進來吧。」
她轉身先進了屋，把油燈撥亮了一些，在床沿上坐下來。她坐下來之後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先是搭在膝蓋上，又拿起來放在床沿邊，又收回來攥住了衣角，來來回回換了好幾處地方才停下來。
顧行舟走進來的時候把門帶上了。他沒有走過去坐下，在桌邊站了一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著她：「念秋，你今天嫁給我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沈念秋低著頭：「你問。」
「你是真的願意，還是因為外面那些閒話、因為怕連累我，才點頭的？」他聲音不高，「你要是還沒想好，我可以在隔壁再住一陣。什麼時候你想好了，什麼時候搬過來。」
沈念秋低著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她沉默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不全是為了閒話。」
她停了一下：「但我確實還沒完全想好。」
她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床沿上一條細小的裂縫：「我忘不了陳念，在鎮上那間宿舍里，我跟他住過工具間，吃過一碗粥，他給我編螞蚱。他走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他身體涼了我也沒鬆手，這些事情我忘不掉。」
她的聲音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鬆開太多次的細線：「你對我好，我知道。你給我買麥乳精、給孩子做小車、修椅子，我都記得。可我每次覺得可以往前走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來——我往前走一步，他就留在原地了。我總覺得他在那棵槐樹底下看著我，問我怎麼不等他一起走。」
顧行舟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才開口：「你不用忘了他。」
沈念秋抬起頭來看他。
他站在桌子旁邊，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他是我弟弟，我比誰都知道他在你心裡占著什麼位置，我不是來替他占那個位置的，他住他的，我住我的。」
他把手裡的一隻搪瓷缸放在桌上：「我不急。你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我就在這兒。你覺得還不行，我就回自己屋。」
沈念秋坐在床沿上，把他的話在心裡放了一遍。他說「他住他的，我住我的」——不是要把陳念替掉，是要在旁邊另起一間屋子。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你不用回自己屋。」她抬起頭來，「你今晚就睡這兒。」
顧行舟站在桌邊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是真的。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完全往前走。但我想試試。」
他點了點頭，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你睡床，我打地鋪。」
沈念秋說不用，他已經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上了。
他躺下之後把燈吹了，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沈念秋側躺著面朝牆，隔著幾步的距離能聽到他的呼吸，不重，像一條勻速流淌的河。
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牆上月光映出的影子。她想著他說「他住他的，我住我的」那句話，也想著陳念留給她的那封信里寫的那句「你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就過什麼樣的日子，不用帶著我」。
她翻了個身，面朝外。地上那個人已經躺平了，一隻手搭在胸口，呼吸平穩。她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看一條她還沒走過的路，但有人已經替她點亮了燈。
「行舟，」她開口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第一次認真喊他的名字，「我試試，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地上的呼吸停了一下：「嗯，我等著。」
院子裡起了風，把窗戶紙吹得呼啦響了一聲。沈念秋閉了一下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覺得那陣風像是一個開始，正在把她吹向一個她還不認識的方向，但風不冷，她不需要把自己裹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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