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了一個周日。
顧母提前兩天就開始張羅了,把堂屋掃了三遍,桌椅擦了兩遍,又把窗戶上糊的舊紙撕了,貼了新的,正中間貼了一張大紅雙喜字。剪紙是孫小梅剪的,歪了一點,但紅紙襯著白牆,遠遠看著也亮堂。
沈念秋在結婚前一天去了一趟供銷社,買了三包桃酥、兩斤水果糖和一包幹棗,又托顧行舟幫忙找了一隻小木匣子,把東西碼進去用油紙隔好。她在木匣里放了一封信和一張寫好的地址,又放了一小條紅繩——她在鎮上那會兒編的,不成樣子,但她想李嬸子會認得她的手。封好之後叫了郵差,寄到鎮上去。鎮上郵路慢,半個月才能到。但她算著日子,等她這邊結完婚,信也差不多到李嬸子手上了。
結婚那天,沈念秋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布褂子,袖子收得正好,領口處縫了一道淺色的滾邊,是她自己縫的。她站在灶台邊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手沾了水把碎發抿平,又從柜子里翻出那根紅頭繩紮上了。紅頭繩是陳念以前給她買的,她從鎮上帶到北京,一直沒捨得扔。今天又繫上了。
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看她梳頭,手裡攥著那隻鐵皮青蛙:「媽媽,你今天真好看。」
沈念秋把梳子放下:「你嘴怎麼這麼甜。」
「小軍說的,結婚的時候要說媽媽好看。」
門口放了鞭炮,碎紅紙灑了一地,在青磚縫裡嵌成一條細細的紅線。顧行舟穿了一身乾淨的軍裝,胸前的扣子擦得發亮,肩膀比平時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看著沈念秋從屋裡走出來,她穿著那件碎花布褂子,頭髮扎得齊整,站定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只說了一句:「走吧。」
沒有花轎,沒有車隊,兩個人從院子裡走到堂屋,門廊上貼著紅雙喜。顧母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們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嘴角是彎著的。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鋪了一塊紅布,放著一盤水果糖和一碟花生。周科長站在桌子旁邊,等他們站定了,清了清嗓子說了一段話。他說話的時間不長,但屋裡安靜,灶台上的水壺咕嘟響著,院子裡傳來陳敘珩追鐵皮青蛙的腳步聲,被門檻攔了一下又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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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個好日子,」周科長說,「顧行舟同志和沈念秋同志結為革命伴侶,希望你們在今後的日子裡互敬互愛、共同進步。」
沈念秋站在顧行舟旁邊,低著頭,但嘴角是彎著的。顧行舟站在她旁邊,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周科長說完,顧行舟從兜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剝了一顆遞給她。她接過來放進嘴裡,糖是硬的,甜味慢慢化開,她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陳敘珩跑進來的時候顧行舟蹲下來也遞給他一顆,他剝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甜」,又跑出去了。
院子裡擺了五張八仙桌。
三張給顧行舟單位的同事,一張給鄰居和親戚,還有一張是給大院裡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幫兄弟。他們來得最齊,拖家帶口的,有的領著媳婦,有的抱著孩子,一進院子就喊:「老顧,今天你可算把媳婦娶到手了!」
喊話的是個黑臉漢子,姓趙,叫趙鐵柱,跟顧行舟從小一個院裡的,話多嗓門大。他媳婦跟在後面,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另一隻手拎著一兜蘋果,進門就往灶台邊放:「嫂子,今天給你添個彩頭。」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剛想開口,顧母已經接了話茬:「來就來,還帶東西。」把那兜蘋果擱在案板上了。
趙鐵柱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瘦高個,姓方,叫方衛國,戴眼鏡,說話慢悠悠的;另一個矮壯些,姓劉,叫劉大勇,是部隊文工團退下來的,嗓門不比趙鐵柱小。三個人一進門就圍著顧行舟說話,趙鐵柱拍了他肩膀一下:「行啊你,藏得夠深的。」
方衛國站在旁邊笑了笑:「老顧辦事慢,但穩。」
劉大勇接了一句:「那叫穩嗎?那叫磨嘰。」說完自己也笑了。
顧行舟沒有反駁,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嘴角翹著。
他們坐的那一桌最熱鬧。趙鐵柱講了幾件顧行舟在部隊裡的糗事,方衛國在旁邊笑著補細節,劉大勇學著當時的樣子,引得旁邊兩桌的人也跟著笑。陳敘珩蹲在桌腿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了一句:「伯伯以前也這麼厲害嗎?」
趙鐵柱低頭看了他一眼:「你伯伯那會兒在部隊裡,一個人扛兩箱子彈上陣地。」
陳敘珩想了想:「那他打壞人嗎?」
「打。專打壞的。」趙鐵柱蹲下來,「你以後長大也當兵,像你伯伯一樣。」
陳敘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低頭繼續玩手裡的鐵皮青蛙了。趙鐵柱的媳婦在旁邊扯了他一把:「別瞎教孩子。」
桌上端上了菜。紅燒肉、白菜燉粉條、蘿蔔燉豆腐、雞蛋炒韭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酸菜湯。菜不算豐盛,但每一盤都盛得滿,冒尖的那種滿。紅燒肉燉得透亮,在粗瓷碗裡油汪汪地冒著熱氣。白菜燉粉條是用大鐵鍋熬的,粉條吸飽了湯汁,軟塌塌地趴在白菜葉子上。灶台邊的蒸籠里還擱著一大碗蒸蛋,是給幾個孩子加的,嫩得能在勺子裡抖。
沈念秋端著碗站在灶台邊,顧母走過來往她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你多吃點,今天你是主角,不能光忙活。」
沈念秋低頭咬了一口,肉燉得爛,咸香都在,她嚼了兩下咽了。
顧母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裡:「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話當面說,別憋著。」
沈念秋端著碗點了點頭。
孩子們那一桌吃得最快。陳敘珩、英子、小軍、小棗圍著一張桌子,筷子在菜盤上空來回穿梭。英子給小棗夾了一筷子雞蛋,小棗沒夾住掉在桌上了,陳敘珩把自己碗裡那塊夾過去放在她碗裡:「你吃我這個。」孫小梅在旁邊看到了,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湯。
吃到一半的時候顧行舟從同事那桌走過來,在沈念秋旁邊站了一下,遞給她一隻搪瓷缸:「喝點水,你一直沒喝水。」沈念秋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她把缸子遞迴去,他接過去轉身走了。
趙鐵柱在桌上喊了一句:「老顧,你媳婦今天真好看!」
顧行舟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劉大勇補了一句:「嘴笨吧,話都不會接。」
桌上笑了一片。
天擦黑的時候客人陸續散了。趙鐵柱走的時候蹲下來拍了拍陳敘珩的頭:「小朋友,下次伯伯帶你去部隊看大炮。」陳敘珩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皮青蛙,像是已經在心裡把大炮和青蛙放進了同一個抽屜里。
方衛國走在最後,跟顧行舟在院門口多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聽不清楚。說完之後他朝灶台那邊看了一眼,朝沈念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顧行舟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門關上了。
孫小梅幫顧母把碗筷收了,把剩菜用碗扣好放在灶台上。英子和小軍被各自奶奶領回去了,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看那隻鐵皮青蛙,青蛙已經被他擰了不知道多少圈,腿有點鬆了,但他還是蹲在那裡擰了一下,看它跳出去,又追回來。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把剩下的菜攏進一隻碗裡,用油紙蓋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高了一截,葉子舒展開了。月亮升起來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她站在灶台前面,摸了摸手腕上那隻手錶,錶盤在月光下泛著一點銀白色的光。她回頭的時候看到顧行舟站在灶台邊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不知道站了多久。
「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行。」
他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以後每天都是這樣。」他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不累的那種。」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隔著一點距離看著他。他沒有往前走,她也沒有往後退。窗台上那盆綠芽在月光底下微微顫著,她伸手把瓦盆往窗台中間又挪了一點。他轉身回屋了,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廊下走了一段,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她低頭看著那盆綠芽,灶膛里還有一點余火,她蹲下來把剩下的柴火灰攏了攏,站起來的時候發現灶台上多了一隻搪瓷缸,蓋著蓋子。她掀開看了一眼,是紅糖水,還冒著一點白汽。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溫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