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沈念秋坐在陳敘珩對面。他正低頭喝粥，手裡攥著勺子，喝一口停一下，像是還沒完全醒過來。她看了他一會兒，等他把那碗粥喝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珩珩，媽媽有件事想問你。」
陳敘珩抬頭看她：「什麼事？」
「伯伯想跟媽媽結婚，以後他就做你的爸爸了。」沈念秋說，「你同不同意？」
陳敘珩放下勺子想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拆開來重新拼了一遍。「那他以後還是住隔壁嗎？」
「他住我們隔壁，但是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那他給我修東西嗎？」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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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帶我去玩嗎？」
「帶。」
「那他打我嗎？」
「不打。」
陳敘珩聽完，把手裡的勺子放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像是這件事他已經想過很多次了：「那行。」說完他又低頭喝了一口粥。
沈念秋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他沒有躲，也沒有抬頭，但他嘴角那一小塊米漬底下是翹著的。她又問了一句：「你願意讓他做你爸爸？」
他咽了嘴裡的粥：「願意。」
沈念秋沒有再多問了。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喝下去的時候覺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時稠一些。
吃完早飯顧行舟進來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看了看陳敘珩：「珩珩，今天伯伯帶你出去買東西，你去不去？」
「去。」陳敘珩擦了擦嘴，「買什麼？」
「買衣服。給你和你媽媽買新衣服。」
「那也給你買嗎？」
顧行舟愣了一下：「我不買。」
「那你穿什麼？」
「我穿舊的就行。」
陳敘珩想了想，沒有再問。沈念秋把碗筷收了，擦了擦手，換了件乾淨的外套。
出門的時候顧行舟走在前頭，沈念秋跟在後面，陳敘珩跑了幾步又跑回來，站在兩個人中間。他伸出一隻手拽住了沈念秋的手指，想了想，又伸出另一隻手，拉住了顧行舟的手。三個人並排走著，陳敘珩在中間，兩隻手被兩個大人牽著，腳步踩得比平時輕了一些。
供銷社門口人不多。顧行舟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玻璃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看到顧行舟先笑了一下：「顧同志，來了？」
「嗯。今天來買東西。」顧行舟說，「三轉一響，都看看。」
沈念秋站在他旁邊，聽到「三轉一響」四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她以為他說說而已，沒想到他真的要買。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別買那些，太多了。」
「不多。」顧行舟說，「該有的都要有。」
他低頭跟櫃檯里的人說：「手錶要女款的，她戴。」櫃檯里的人從玻璃櫃裡拿出一隻小手錶，銀色的錶帶，圓錶盤，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光。顧行舟接過來遞給沈念秋：「你看看合不合適。」
沈念秋接過來攥在手裡，錶帶涼涼的，邊緣磨得光滑。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把手錶還給他：「太貴了。」
「給你買的，不貴。」他說，「你戴上試試。」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錶戴上了。錶帶扣在手腕上剛好一圈，不松不緊。她輕輕轉了一下手腕，錶盤在光下閃了一下。
「合適。」櫃檯里的人說，「就這隻吧。」
顧行舟點了點頭：「縫紉機呢？」
櫃檯里的人轉身指了指牆角：「有一台蝴蝶牌的，剛到不久。新機子，踏板靈活，放在家裡能用好多年。」顧行舟走過去看了一眼，彎腰摸了摸機頭，又踩了一下踏板，試了試鬆緊：「這台我要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行車也推一輛，能騎就行。收音機有嗎？」
「有。在後面倉庫里。」
「都包起來。」
沈念秋站在櫃檯前面，看著他一樣一樣地點過去——手錶、縫紉機、自行車、收音機。她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隻女款手錶，錶帶已經戴在手腕上了，硌著她，但她沒有摘下來。
櫃檯里的人把收音機搬出來放在櫃檯上，又扯了幾匹布鋪在檯面上——白底碎花的，深藍的，還有一塊灰的。顧行舟指了一下那塊碎花布：「這個扯幾尺，給她做件新衣裳。深藍的給孩子做一身。灰的那塊你自己留著做件外套。」
沈念秋低頭看著那一匹匹布在櫃檯上鋪開，顏色在燈下顯得鮮亮。她想起之前在鎮上那兩年多，她穿的衣裳都是舊的，補了又補，洗得發白。現在有人站在她旁邊，替她把布一匹一匹地挑好，一樣一樣地跟櫃檯里的人說「包起來」，像在替她把她以前沒想過可以擁有的日子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她手裡。她站在櫃檯前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櫃檯里的人把布疊好，用紙繩綑紮實了，又拿了一雙深藍色的小布鞋放在櫃檯上：「給孩子的新鞋，剛才說的。」
顧行舟接過來蹲下來，把陳敘珩腳上那雙舊鞋脫了，給他試了試新鞋。陳敘珩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新布鞋，踩了踩地面，腳趾頭在鞋裡動了動。
「走路緊不緊？」顧行舟問。
「不緊。」
「那就要這雙。」
陳敘珩蹲下來把舊鞋提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腳上的新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輕輕跺了一下腳，像是在確認那層鞋底確實能讓他踩得更實一些。
顧行舟又跟櫃檯里的人說：「拿兩包水果糖，再要一包桃酥。留著給孩子慢慢吃。」櫃檯里的人把糖和桃酥用油紙包好遞過來。陳敘珩站在櫃檯前面，看著油紙包被放進布兜里，又看了一眼腳上的新鞋，然後把那隻鐵皮青蛙從櫃檯上拿下來擰了幾圈放在地上。青蛙跳了一下，從櫃檯前面跳到了牆角。他蹲在地上沿著牆角追過去，蹲在那裡把青蛙撿起來，又跑回櫃檯邊重新擰了一下。
他跑了好幾趟，顧行舟就在櫃檯邊等著，等他追完最後一次才把手伸過去：「走吧。回去再玩。」
陳敘珩把青蛙攥在手裡，又走回中間。兩隻手被兩個大人牽著，踩著新鞋，手裡還攥著那隻鐵皮青蛙的腿。他走著走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正被兩邊的影子夾在中間，像是剛被接住的一粒麥粒，終於被放進了一隻寬檐的簸箕里。
「伯伯，」他走了一小段路輕聲說了一句，「你做我爸爸挺好的。」
顧行舟沒有接話，但他走在右邊的那隻手也沒有鬆開。沈念秋走在左邊，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又繼續走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隻新表，錶盤在她走路的節奏里微微晃著，銀色的錶帶貼著皮膚，越來越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