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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謠言

  秋天快過完的時候,大院裡傳了幾句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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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秋一開始沒聽到。她每天忙得很——早上燒水做飯,送陳敘珩去跟英子他們玩,中午孫小梅來串門,下午洗衣服收拾院子,傍晚做飯等顧行舟回來。日子忙起來的時候,耳朵是關著的。

  是孫小梅告訴她的。

  那天下午孫小梅坐在灶台邊剝蒜,剝著剝著忽然放慢了動作,抬頭看了她一眼:「念秋,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最近有沒有聽到外面有人說你什麼?」

  沈念秋正在切菜,手裡的刀沒停:「沒聽到,說什麼了?」

  孫小梅把蒜瓣放下,搓了搓手上的皮:「有人在傳,說你住在大伯家不走,名不正言不順的。還說珩珩天天喊伯伯,也不知道該叫大伯還是叫爸。」

  沈念秋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了:「誰說的?」

  「不知道誰先起的頭,反正傳開了。」孫小梅壓低了聲音,「你注意點,這種話傳開了,對你不利。」

  沈念秋沒有說話,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端到灶台邊上。她心裡清楚,這種話一旦傳開,遲早會傳到該聽的人耳朵里。那個年代,女同志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住在大伯家,日子長了,總有人要嚼舌根。

  沒過幾天,單位來人了。

  那天下午沈念秋正在院子裡收衣裳,門口進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是顧行舟單位里管政工的周科長;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她不認識。周科長站在院子裡,先叫了一聲「沈同志」,語氣客氣,但客氣得不太自然。

  「有什麼事嗎?」沈念秋把衣裳疊好搭在胳膊上。

  周科長看了她一眼:「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些情況想了解一下。你現在住在這裡,是跟顧行舟同志住在一個院子裡的?」

  「是,他是我亡夫的大哥。」

  周科長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你們平時怎麼相處的?」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件疊好的衣裳:「他爸媽也住在這個院子裡,一大家子人。我平時幫兩位老人做飯、收拾院子,顧行舟下班回來幫著帶孩子、修東西。各住各的屋,不是單獨跟他住。」

  周科長點了點頭:「搬來多久了?」

  「五個多月。」

  「行,沒什麼事,就是了解一下情況。」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現在有些閒話傳得不好聽,你心裡有個數。」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出去,院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她把手裡那件衣裳重新抖開,搭回晾衣繩上,拍了兩下,又拍了兩下。

  那天傍晚顧行舟回來的時候,沈念秋正在灶台邊燒水。他走進來倒水,看了一眼她的臉色:「怎麼了?」

  「今天有人來問話了。」沈念秋沒有抬頭,「你們單位的周科長。問我為什麼住在你家,問我跟你怎麼相處的。」

  顧行舟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他說有些閒話不好聽,讓我心裡有個數。」

  顧行舟把搪瓷缸放在灶台上,沒有喝。沈念秋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光照著她的側臉,她低著頭,沒有看他。

  「你不用管那些閒話。」他說。

  「不是閒話的事。」沈念秋把柴火塞進灶膛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科長來問話,說明有人反映上去了。你一個軍官,家裡住著一個弟媳,時間長了,單位那邊遲早要有說法。我是怕連累你。」

  顧行舟站在灶台邊,隔著一隻搪瓷缸的距離看著她。她沒有躲他的目光,也沒有往後退。兩個人站在灶台前面,中間隔著一點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你想說什麼?」他問。

  沈念秋看著他:「你單位的政審,會不會受影響?」

  顧行舟沒有馬上回答。他知道她問的是對的。那個年代,幹部的婚姻狀況和家庭關係跟前途綁在一起。一個未婚軍官家裡住著一個年輕寡婦,名不正言不順的,時間長了,組織上肯定會過問。他一個軍官,政審嚴格,社會關係里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方。這件事如果拖下去,受影響的不是她,是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事。我明天去跟他們說清楚。」

  「說什麼清楚?」

  「說你是我對象。」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沈念秋的手在灶台邊沿停住了:「你還沒問過我。」

  「我現在問你。」顧行舟看著她,「你願意嗎?」

  沈念秋低著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要是說不願意,你怎麼辦?」

  「那你還是我弟媳,我照樣護著你們。」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那要是願意呢?」

  「那就結婚,明天就去開介紹信。」

  沈念秋沒有說話,站在那裡把灶台邊上散落的柴火撿起來放回柴堆里。她放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都放穩了再鬆手。顧行舟也沒有催她,就站在灶台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念秋,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來。他站在她面前,穿著那身舊軍裝,肩章在灶台的火光里泛著一點暗光。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扣子,動作不大,但鄭重。

  「我顧行舟今天跟你說幾句話,你聽好。我娶你,不是替誰照顧你,是我自己要的。珩珩我當親兒子養,等他大了我給他找工作、娶媳婦,一樣都不會少。往後我每個月的工資交給你,糧票布票都歸你管。你吃什麼我吃什麼,你穿什麼我穿什麼,我有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你以前蹲牆根的日子我管不了,但從今天起,你再不用蹲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但更穩了:「我這輩子就娶你一個,也只要你一個,我說到做到。」

  沈念秋站在那裡,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她沒有說話,但她把手裡那根柴火塞進了灶膛里,火苗躥了一下,把她的臉映得暖黃。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啞:「那你去開介紹信吧,我去跟珩珩說。」

  顧行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咽下去了,放在灶台上:「我去找周科長。明天早上就去辦。」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你剛才說的話,我記著了。」

  他走出去之後在廊下站了一下,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像是有什麼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挪開了。他把灶台邊她那句「去開介紹信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沒有說願意,但她說了「去開介紹信」,那比願意兩個字還重。他在風裡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屋。

  他媽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了沈念秋一眼:「我都聽到了。」

  沈念秋轉過身來。

  他媽手裡端著半碗切好的蘿蔔,站在門檻裡面沒出來:「你這孩子,也不早說。兩個人都住一個院子裡了,還磨嘰這麼久。」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笑,「行舟那人嘴笨,能說出那些話不容易。你既然應了,那就好好過日子,別想東想西的。」

  沈念秋站在灶台前面,把抹布疊好搭在橫杆上:「知道了,媽。」

  他媽端著那碗蘿蔔:「這聲媽叫得我心裡踏實了。」她轉身進了灶台間,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去買條魚,你給行舟燉個湯,算是定下來了。」

  沈念秋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重新躥起來,火光映在她臉上,熱烘烘的。她想著明天去買魚,想著他說「我這輩子就娶你一個」,想著他按著扣子說那句話的樣子——他不會讓她再蹲牆根了。她從鎮上到北京,蹲過牆根,蹲過門檻,蹲過旱廁,蹲過衛生院走廊,蹲了太久,現在有人跟她說不用蹲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把手上的灰拍掉了,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出了第五片葉子,嫩綠的,在暮色里微微顫著。她伸手把瓦盆往窗台中間挪了挪,讓芽尖對著院子裡最後一縷光,想著明天珩珩要是問,她就說——伯伯要變成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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