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梅第二天真的來了。
早上沈念秋剛把灶台收拾乾淨,院門口就探進來一顆腦袋。
「沒來晚吧?還做那個薯條嗎?」
沈念秋正在擦灶台:「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怕你又說不一定,我來守著。」
孫小梅跨進門檻,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
「我帶了一碗黃豆,自家泡的,你要不要拿去做菜?」
沈念秋低頭看了一眼盆里的黃豆,粒粒飽滿,泡得發亮。
「回頭我燉個黃豆豬蹄,晚上你們來端一碗。」
孫小梅笑著說:「我來就是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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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孫小梅沒走。
她坐在灶台邊幫沈念秋剝蒜,邊剝邊說話。從大院裡誰家孩子考上了學,說到供銷社最近的布票漲了。幾乎沒有停過。
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玩小車,聽了一耳朵,抬頭問了一句:「阿姨,你說話怎麼這麼多?」
孫小梅說:「我話多,你媽媽話少,正好互補。」
陳敘珩想了想:「那以後你來,我媽媽就笑了。」
沈念秋正在切菜,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沒有接話。
隔了兩天沈念秋做了一鍋紅豆糕。
沒有模具,她拿一隻淺口碗壓平了切成小塊,擺在碟子裡。
孫小梅帶著她三歲的女兒過來串門。女兒叫小棗,圓臉,兩根小辮子。
小棗坐在門檻邊,看陳敘珩玩陀螺。也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沈念秋端了一碟紅豆糕放在石桌上。
小棗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抬頭說了一句:「好吃。」
陳敘珩放下陀螺也拿了一塊,吃了兩口:「媽媽,這個比薯條甜。」
孫小梅在旁邊笑:「你媽什麼都會做。」
陳敘珩挺了一下胸:「那當然。」
沈念秋站在灶台邊,把那鍋紅豆糕剩下的邊角料切整齊,疊進一隻碗裡,用油紙蓋好,放在窗台上晾著。
中午那會兒院子裡多了幾個小孩。
英子和小軍也跑來了。小棗還坐在門檻上,手放在膝蓋上。
陳敘珩蹲在她旁邊,給她看陀螺怎麼轉。
小棗看了兩回,伸手試了一下。陀螺歪了兩下,停住了。
陳敘珩重新擰緊遞迴去。小棗低頭又試了一回,這回陀螺多轉了一圈。陳敘珩蹲在旁邊沒走,像是在替她守著那截還沒斷掉的旋轉。
孫小梅來得越來越勤了。
有時候帶一把韭菜,有時候帶幾個雞蛋,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是過來坐著說話。
沈念秋漸漸習慣了灶台旁邊多一個人,習慣了切菜的時候旁邊有人幫她剝蒜,習慣了陳敘珩跑進來喊「小棗又來了」的時候她抬頭往外看一眼。
有一回沈念秋拿出糯米粉和白糖,又倒了一點溫水進去,揉成一個光滑的麵團。
麵團白生生的,在案板上滾了兩圈。她又抓了一小把芝麻擱在碟子裡。
孫小梅在旁邊看著,湊過來問了一句:「今天又做什麼?」
「芝麻球。」
「芝麻球是什麼?」
「甜的,炸的,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沈念秋把糯米麵團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小劑子,搓圓了,在手心裡壓扁,包進去一小撮白糖,收口捏緊,重新搓成圓球,在芝麻碟子裡滾了一圈。
糯米球裹上芝麻之後表面毛茸茸的,像一顆顆還沒開花的花苞,排在案板上安安靜靜地等著下鍋。
她燒了半鍋油,油溫起來之後把芝麻球沿著鍋邊滑進去。圓球沉下去又浮起來,在油鍋里慢慢鼓脹,表面從白色變成淺金色,芝麻粒在油里滋滋響著,香氣順著鍋沿往外冒。
孫小梅站在灶台邊看著:「這還會鼓起來?」
「糯米粉遇熱就膨了。」
她用漏勺翻了翻,又炸了一會兒,等表面變成金黃色撈出來,擱在碟子裡晾著。
小棗聞著味道跑了過來,陳敘珩也跟在她後面。幾個孩子圍在灶台邊,眼睛盯著碟子裡那些圓滾滾的金黃色小球,油光在它們表面微微晃動。
沈念秋吹了吹一個芝麻球,確認不燙了,遞給小棗:「咬一小口。」
小棗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芝麻殼脆脆的,發出細碎的響聲,裡面是軟的、糯的,白糖在高溫下已經化成了液態,順著缺口流出來一點,燙得她吸了一下氣,又捨不得吐。
「好吃。」小棗含著那口芝麻球說。
沈念秋又遞了一個給陳敘珩。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媽媽,這個比薯條還好吃。」
沈念秋把碟子端到石桌上,幾個孩子圍過去。她站在灶台邊,看著幾個小人兒蹲在石桌前分食那碟芝麻球,小棗把最後一個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陳敘珩。小軍伸手夠了一下又縮回去了,英子笑他。
孫小梅站在院子邊上,看著蹲在一起的孩子:「你讓他們天天這麼吃,非長胖不可。」
「那就長胖。」沈念秋說,「長胖了結實。」
孫小梅看著她側臉,像是有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只說了句:「你說的都對。」
沈念秋端了一碟芝麻球進了堂屋。
顧母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抬頭看到碟子:「又做新東西了?」
「芝麻球,您嘗嘗。」
顧母放下鞋底,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句:「甜的,軟和的,牙口不好也能吃。」
她把剩下的半個吃完,把碟子往沈念秋那邊推了一下:「你也吃。」
「還有呢。這碟是給您的。」
沈念秋又拿了一隻小碗,揀了幾個芝麻球擱進去,用油紙蓋好,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那碗面向門口,像是等著一個人回來之後第一眼就能看到。
孫小梅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你那個芝麻球,明天還做不?」
「明天不一定。」
「那我後天再來看。」
她牽著小棗走了。小棗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珩珩,明天還來!」陳敘珩蹲在門檻邊揮了揮手。
傍晚顧行舟回來的時候,沈念秋正在灶台邊收拾碗筷。他進來倒水的時候看到灶台靠里位置那隻扣著油紙的碗,端起來掀開看了一眼:「芝麻球?」
「給你留的。」沈念秋沒有抬頭,「涼了,你熱一下再吃。」
顧行舟沒有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芝麻殼在嘴裡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灶台邊格外清楚。他嚼完咽了:「甜。」
「糯米粉加白糖,炸了一下。」
他又拿了一個:「給孩子留了嗎?」
「孩子吃過了。這是給你和爸留的。」
顧行舟端著那隻碗沒有放回去。他站在灶台邊吃完了剩下那一個,把碗沿用水沖了一下,放回架子上。他走出去之後,沈念秋聽到他在廊下跟顧父說了一聲:「灶台上給你留了芝麻球。」顧父應了一聲,腳步聲往灶台這邊走過來了。
沈念秋蹲在灶台前面添柴,鍋里的水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窗台上那盆綠芽已經長出了第四片葉子,嫩綠的,在暮色里微微發亮。院子裡傳來陳敘珩和小棗說話的聲音,隔著牆,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一個高一個低,像是在商量什麼事。
她站起來,把鍋蓋揭開看了看,又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