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那天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包。
他把紙包放在灶台邊上。沈念秋正在切菜,抬頭看了一眼:「買什麼了?」
「路過供銷社,看到有麥乳精,順手買了一罐。」顧行舟說,「給你補補。」
沈念秋放下刀,把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個鐵皮罐子,紅底白字,印著「麥乳精」三個字。她拿起來看了看,罐子沉甸甸的,蓋子封得緊。
「這個不便宜吧?」沈念秋問。
「沒多少錢。」顧行舟說,「你早上起來沖一杯,比光喝粥強。」
他沒有多留,轉身出去了。沈念秋端著那罐麥乳精站在灶台邊,鐵皮罐子的邊緣硌著她的掌心,涼涼的,沉甸甸的。
第二天早上沈念秋起來燒了一壺水,打開麥乳精罐子舀了兩勺放進搪瓷缸里,沖了熱水。想了想,又拿了一隻小碗,給陳敘珩也沖了半碗,擱在窗台上晾著。麥乳精化開的速度很快,褐色的顆粒在水裡打著轉兒散開,香氣順著白汽往上飄,甜甜的,帶著一股炒麥子的味道。
沈念秋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甜,奶香味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慢慢暖起來。她端著搪瓷缸走到窗台邊,那半碗麥乳精還冒著白汽。陳敘珩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看到窗台上那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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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甜的!」陳敘珩又喝了一口,「什麼呀?」
「麥乳精。」沈念秋說。
「好喝。」陳敘珩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喝完了碗底還舔了一下。
沈念秋回頭的時候顧行舟正好從廊下經過,朝窗台這邊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她手裡那杯麥乳精和地上那隻空碗,又像是沒看到。他把目光收回去,走過去了。
那天下午陳敘珩和英子、小軍在院子裡玩。陳敘珩跑進來蹲在灶台邊看沈念秋切土豆。
「媽媽,你在做什麼?」陳敘珩問。
「給你們弄點吃的。」沈念秋說。
「好吃嗎?」
「還沒做,不知道。」
「那什麼時候能吃?」
「快了。」
沈念秋把土豆切成長條,泡在涼水裡。又找了一隻小碗,倒了一點醋和醬油,加了一點點白糖攪勻了,又切了一小撮蔥花擱進去。沒有番茄醬,但酸甜口的蘸料也能湊合。醋和醬油混在一起的顏色深褐,蔥花浮在面上,聞著酸香。
她燒了半鍋油,把土豆條撈出來瀝乾水,等油熱了沿著鍋邊滑進去。油鍋里滋滋響,土豆條慢慢浮起來,表面鼓起一層淺金色的殼。她用漏勺翻了翻面,又炸了一會兒,撈出來放在碟子裡,撒了一點鹽,擱了蘸料碗在旁邊。
陳敘珩站在灶台邊上踮著腳看,英子和小軍也擠在門檻邊探頭探腦。沈念秋把碟子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三個孩子圍過來。
陳敘珩伸手拿了一根,燙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兩口氣才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英子也跟著拿了一根,蘸了一下料碗裡的汁水:「這個蘸料好吃,酸酸的。」
小軍沒說話,已經拿了第三根了。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哎,你們在吃什麼呢?」
沈念秋抬頭看過去——院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圓臉,扎著兩條短辮,穿著一件藍布棉襖,手裡攥著一把掃帚,像是正在掃門口的院子,被香味勾過來探了一下頭。
「我是東頭那排的,姓孫,叫孫小梅。」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在這兒住了好幾年了,以前路過你家院子老聞到香味,今天實在沒忍住,冒昧了。」
沈念秋說:「炸土豆條,你進來嘗嘗。」
孫小梅這才跨進門檻,把掃帚靠在牆邊,走過來拿了一根。她先蘸了一下料碗裡的汁水,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又拿了一根,這次蘸了更多料汁,咬了一大口,嚼完了才說:「這個蘸料怎麼調的?我回去也試試。」
「醋、醬油、白糖、蔥花。」沈念秋說。
「沒了?」
「沒了。」
孫小梅又拿了一根:「那怎麼這麼好吃?我回去自己咋就調不出來這個味兒。」她又吃了一口,轉頭看了一眼陳敘珩,「你媽媽做飯這麼厲害?你是她兒子?」
陳敘珩點了點頭,又拿了一根薯條遞給她。孫小梅接過來的時候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這孩子真懂事。」
她坐在石凳上又吃了一根,一邊吃一邊跟陳敘珩說話,走的時候站在門口說了一句:「你明天還做嗎?」
「不一定。」沈念秋說。
「那我明天還來。」孫小梅說著走出院門,走了兩步又回頭,「我叫孫小梅,住東頭那排第三家,你有空來串門。」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記住了。」
孫小梅走回自己門口繼續掃地了,掃了兩下又回頭朝她笑了笑:「那說好了啊。」她轉身進了屋。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孫小梅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院子好像又大了一點點。窗台上那盆綠芽又長高了一截,嫩嫩的,像是從牆根底下那道光里自己長出來的,沒人澆水也在往前走。她蹲下來把碟子收進廚房,洗了,扣在架子上。她端起那杯已經溫下來的麥乳精喝了一口,甜的,暖的,像是有一雙手正替她把那些她還不敢開口要的日子,一樣一樣地擺上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