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顧行舟出門去車站接人。
走之前他跟沈念秋說了一句:「有個老鄉來北京辦事,順道來家裡坐坐。」
沈念秋正在擇菜,應了一聲:「那中午添雙筷子。」
「不用多做,她吃不了多少。」
他走了之後,沈念秋還是多洗了一把菜,又去灶台後面翻了翻,把掛在屋檐下那塊五花肉取了下來。那是前兩天買回來用鹽醃上的,肉皮表面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巴掌大一塊,肥瘦相間。她把肉切成厚片,用醬油和薑片醃上,又切了兩個土豆滾刀塊擱在碗裡備用。
顧母從後院進來,看到她在忙活:「來客人了?」
沈念秋說:「嗯,行舟去接了。」
顧母「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彎腰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澆花。
澆完花顧母在灶台邊坐下來擇菜,兩個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
陳敘珩蹲在門檻邊玩小車,玩了一會兒抬頭問:「媽媽,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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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去接人了。」
「誰?」
「一個阿姨。」
「她來跟我玩嗎?」
沈念秋正在擦灶台:「她來吃飯的。」
陳敘珩「哦」了一聲,推了兩圈車又抬頭:「她能看陀螺嗎?」
顧母在旁邊笑了一聲,他看了顧母一眼,也跟著咧了一下嘴。
顧行舟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女人。那人三十出頭,穿一件灰藍色的外套,頭髮盤得利落,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
她進院子的時候先叫了一聲:「嬸子。」
顧母應了一聲:「來了?快進屋坐。」
她點了點頭,又看到沈念秋在灶台邊站著,笑了一下:「你就是念秋吧?常聽行舟提你。」
沈念秋說:「他提我什麼了?」
「說你做飯好吃。」
她又看了一眼蹲在門檻邊的陳敘珩:「這就是珩珩?」
陳敘珩抬頭看著她,沒說話。她蹲下來跟他平視:「你玩的是什麼?」
「小車。」
「能讓我看看嗎?」
陳敘珩猶豫了一下,把小車遞過去了。她接過來看了看,把軲轆轉了一下:「軲轆磨平了,下次讓你伯伯給你換個新的。」
她把小車還給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他頭髮上沾的一片樹葉拿掉了。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又看了她一眼:「謝謝。」
她笑了笑,轉頭跟沈念秋說:「這孩子跟你很像。」
沈念秋正在切薑片:「哪裡像?」
「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躲。」
顧母在旁邊擇菜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沈念秋把醃好的肉下鍋,油響了一聲,肉香一下就翻上來了。
周紅站在灶台邊看了一會兒:「紅燒肉?」
「嗯,還差一會兒。」
「聞著就香。」
她沒多待,轉身去院子裡跟陳敘珩說話了。但她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側頭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顧行舟正把外套掛好,低頭整理袖口,沒有看她。她站了一下才蹲下來跟陳敘珩說話。
沈念秋把土豆塊倒進鍋里翻炒,醬油色裹上去,油亮亮的。她蓋上鍋蓋,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她心裡想著,周紅進門的時候叫的那聲「嬸子」,很自然,像是叫過很多回了。顧母應得也快,像是早就習慣了。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周紅坐在顧行舟旁邊,沈念秋坐在對面,顧母坐在陳敘珩另一邊。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冒著熱氣,土豆燉得軟爛,湯汁收得濃亮。涼拌黃瓜片碼得齊整,一盤炒青菜,一碗雞蛋湯漂著蔥花。
周紅夾了一塊紅燒肉:「這個真的好吃,肥的入口就化了。」
沈念秋說:「肉好,火候也夠。」
顧行舟沒說什麼,往陳敘珩碗裡夾了一塊瘦肉。周紅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幾次,像是在找話又像是在等著別人先開口。顧行舟給陳敘珩又添了半碗湯,碗沿朝孩子那邊轉了一下才放手。周紅看到了那個動作,筷子的動作慢了一拍,又繼續夾菜了。
沈念秋也看到了。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了,沒有抬頭。
飯後周紅主動收了碗:「你歇著,我來洗。」
沈念秋說不用,她已經把碗端到水槽邊了。水龍頭嘩嘩響,她拿著絲瓜瓤把碗沿轉了一圈,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沈念秋站在灶台邊,看著周紅洗碗的動作——她洗得很利索,像是做慣了的。她洗完之後把絲瓜瓤掛回鉤子上,位置跟沈念秋平時掛的一樣,像是知道那根鉤子在哪裡。
顧母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看了一眼灶台那邊,又低頭穿針了。
周紅洗完碗擦了手,走到院子裡蹲在陳敘珩旁邊,指著他手裡的鐵皮青蛙:「底下有字,你看見沒?」
陳敘珩翻過來看了看:「這是字?」
「嗯,這幾個字念『上海造』。」
她指著那三個字慢慢念了一遍。陳敘珩跟著念了一遍,念得不太準,她笑了一下沒有糾正他。
她站起來的時候往灶台那邊看了一眼——沈念秋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顧行舟站在灶台邊倒水。他倒完了水把搪瓷缸放在灶台上,順手把灶台邊沿的水漬抹了一下。周紅的目光跟著他的動作落了一瞬,又收回來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走了,你送我到巷口就行。」
顧行舟放下搪瓷缸,站起來送她出去了。
沈念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顧行舟和周紅並肩走在巷子裡。周紅走在他左邊,隔了半步的距離。她說了句什麼,顧行舟側頭聽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走到巷口的時候周紅停了一下,像是又說了什麼,顧行舟也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沈念秋站在門檻邊,沒有退回去,也沒有走出去,就站在那裡看著他走回來。
顧行舟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她:「站這兒幹什麼?」
「等你們說完。」
「說完了。」他跨進門檻,「她讓我問你,下次能不能教她做紅燒肉。」
沈念秋愣了一下:「她問的?」
「嗯。她說你做的比食堂好吃。」
沈念秋沒有接話,轉身走回灶台邊了。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心裡想著——周紅那句話是讓顧行舟帶回來的,不是她當面說的。她走的時候說要送到巷口,到巷口又說了一句。她不知道周紅是真想學做菜,還是想借著學做菜多見顧行舟幾回。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隻瓦盆里的綠芽。芽尖又冒高了一點,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莖直直地豎著,像是認準了一個方向就不再回頭了。
陳敘珩從院子裡跑進來:「媽媽,那個阿姨走了?」
「走了。」
「她下次還來嗎?」
沈念秋把瓦盆往窗台中間挪了挪:「不知道。你問她。」
「我問了。她說下次來給我帶圖畫書。」
他蹲下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枚銅錢,又抬頭看了看她:「媽媽,你喜歡那個阿姨嗎?」
沈念秋蹲下來把他手腕上的銅錢塞回袖子裡:「你管這麼多幹什麼。」
「我就是問問。」
他站起來跑出去了。沈念秋蹲在窗台前面,看著那棵新芽,伸手把旁邊的土輕輕壓了壓。她不知道周紅下一次還會不會來,但瓦盆里的芽正在長,她沒有理由把它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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