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出差回來之後，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了。
他蹲在廊下修那把舊椅子，陳敘珩蹲在旁邊看，手裡攥著一截新撿的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會兒，他停下來了。
「伯伯，我有個事想問你。」
顧行舟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你問。」
「你是不是喜歡我媽媽？」
顧行舟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錘子放在地上，轉過身來，跟陳敘珩面對面。
「是。我喜歡你媽媽。」
「那你是不是想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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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敘珩問得很認真，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今天終於找到了機會問出來。他沒有笑，也沒有躲，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在等著一個能被他自己記住的答案。
顧行舟蹲下來，跟他平視。
「我想。但你媽媽還沒答應。」
陳敘珩聽完想了想：「那我幫你問問她。」
「不用你幫。」顧行舟說，「我得自己問。」
「那你什麼時候問？」
「等她準備好了。」
陳敘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樹枝，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要是娶了我媽媽，你是不是就成我爸爸了？」
顧行舟看著他：「你願意嗎？」
陳敘珩想了想：「那你會對我好嗎？」
「會。」
「那你對我媽媽好嗎？」
「會。」
「那你會給我修東西嗎？」
「修。你長大了我也修。」
「那你會陪我去玩嗎？」
「會。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那你會打我嗎？」
「不會。」
「那你會罵我嗎？」
「不會。」
陳敘珩想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截樹枝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去問她吧。我跟小軍說過了，我要是有新爸爸了，他會給我帶玩具。英子說她也要看。」
他轉身往屋裡跑了。
顧行舟蹲在原地，把他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下，又撿起錘子，把那顆鬆動的釘子重新敲進去了。他敲完之後把椅子翻過來放好，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往灶台那邊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汽，跟往常一樣，像是有人在替他守著火候等他回來。
沈念秋正在灶台邊擇菜。陳敘珩跑進來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了大事的表情，站得也比平時直。
「媽媽，伯伯說他想娶你。」
沈念秋手裡的菜停了一下：「他跟你說的？」
「我問他了。他說喜歡我媽媽，想娶我媽媽，還說要給我當爸爸。」
他蹲在灶台邊看她擇菜，把手裡那根樹枝放在地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我跟他說了，他得先問我同不同意。」
「那他怎麼說的？」
「他說會對我好。他說我長大了也給我修東西。他說不會打我也不會罵我。他說我想去哪他都陪我去。」他想了想，「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沈念秋沒有接話，把手裡那根擇好的菜放進盆里，站起來把灶台擦了一遍。鍋里的水正燒著，咕嘟咕嘟響，蒸汽撲在窗戶紙上，把外面的樹影模糊了一層。
陳敘珩又補了一句：「他還說等你準備好了再問。他不急。」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小軍說他伯伯每次說話都算數。小軍的伯伯就是他爸爸。」他看了她一眼，「那伯伯是不是我爸爸？」
沈念秋放下抹布，蹲下來：「他要是做了你爸爸，你會叫他什麼？」
陳敘珩想了一下：「叫爸爸。」
沈念秋沒有接話。她蹲在灶台前面，隔著窗戶紙透進來的暮光，看著他站在門口的樣子。他手裡還攥著那截樹枝，像是在等她給他一個答案。
「那你去跟他說，你可以做他爸爸。」她伸手把他衣領上的線頭摘掉，「不過得讓他先來問我。」
陳敘珩聽完，轉身跑出去了。他跑過院子的時候喊了一聲：「伯伯！媽媽說可以！」
顧行舟正蹲在廊下收工具，聽到他喊，手裡的錘子停了。他放下錘子站起來，朝灶台那邊看了一眼。沈念秋正站在灶台邊，背對著院子，把鍋蓋掀開看了看裡面的粥，又蓋上了。他沒有走過去，但他看到她站在灶台前面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也知道他在看。
那天晚上陳敘珩睡著之後，沈念秋坐在燈下翻書，翻了幾頁沒有看進去。她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停在她門口，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她端著搪瓷缸站起來，推開門走到廊下。
顧行舟站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背對著她。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來，月光從樹枝縫隙里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肩膀上。
「孩子跟你說什麼了？」
沈念秋靠在門框邊：「他說你想娶我。」
顧行舟看著她：「他問我的，我沒躲。」
「那你什麼時候打算問我？」
顧行舟站在槐樹底下想了一下：「等他睡著之後。現在可以嗎？」
沈念秋靠在門框上沒有動：「你說。」
「我想娶你。不是替誰照顧你，是我自己想。孩子那邊我問過了，他同意。該問的我問了，該想的我想了。你要是願意，我們就去領證。以後你就是我妻子，他是我的孩子。」
他說完這句話站在那裡，月光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的臉照得清楚。他沒有催她，也沒有往前邁一步，像是在她家門檻外等她先推開那扇門。
沈念秋靠在門框上，手裡的搪瓷缸還有一點餘溫，她低下頭看著杯沿上微微晃動的熱氣：「你讓我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
顧行舟轉身走回自己屋裡了。她站在門框邊，端著那杯水，看著他屋裡的燈亮了又滅了。她在門檻邊站了很久，月光落下來，把她腳邊的影子拉長了半寸。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廊下的門帘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把那扇還沒關上的門再多撐一會兒。
窗台上那隻瓦盆里的綠芽又長高了一截，細細的莖挺著，朝著月光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又直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