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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有點想念

  顧行舟要出趟差。走前一天晚上他跟家裡說了,去省城開會,一個月左右。顧母問了句帶夠衣服沒有,他說帶夠了。沈念秋蹲在灶台邊添柴,聽到「一個月」的時候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又塞進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廊下收拾東西,沈念秋從灶台邊站起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停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那我早上燒好水。」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醒了。她起來燒了一壺水放在灶台上,又拿油紙包了兩塊餅和一小包鹹菜,放在灶台邊沿。

  他推門出來的時候看到水壺旁邊那包東西,沒有多問,裝進包里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沒有回頭,聽到他在門口停了一步,像是在看什麼東西,然後腳步聲往院門那邊走了。院門響了一聲,合上了。

  她站在灶台邊,水壺裡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灶台邊上散落的柴火攏了攏,放回柴堆里,把手上的灰拍乾淨了。

  他走之後院子安靜了不少。以前他的腳步聲、敲門聲、蹲在廊下修東西的敲打聲,那些聲音在的時候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在了才聽出來少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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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還是那些東西,槐樹、廊柱、台階,但像一幅畫被人抽走了中間最重的一筆,剩下的線條浮在紙面上。

  她每天掃院子的時候從東頭走到西頭,沒有人蹲在牆根修東西,灶台邊也沒有人站著等水燒開。頭幾天還感覺不出來什麼,她該做飯做飯,該洗衣裳洗衣裳。到了第四天早上,她燒水的時候順手多燒了一壺,擱在灶台靠里的位置。

  擱完了才想起來人不在家。她端著那壺水站了一會兒,又倒回鍋里了。

  那天中午陳敘珩從院子裡跑進來,蹲在門檻上玩小車,玩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媽媽,伯伯什麼時候回來?」

  沈念秋正在切菜,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還得一陣子。」

  陳敘珩低頭看著小車軲轆轉了兩圈。

  「我想他了。」

  沈念秋沒有接話。她低頭繼續切菜,刀落得比剛才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坐在灶台邊,把顧行舟走之前留下的幾本書翻了翻。翻到第二本的時候發現書頁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院子裡那根晾衣繩我走之前換過了,可以放心用。」

  她看著那張紙條,想起上回晾衣繩斷了他換了一截新的,綁得結實。她出門的時候不記得看那根繩子,但紙條上寫著,她忽然踏實了一下。

  他在走之前把那些她可能顧不上的事都寫下來了,像是怕她一個人在家不知道該怎麼把日子撐住。又過了幾天,院子裡那把舊椅子又鬆了一顆釘子。沈念秋蹲下來看了看,拿錘子敲了兩下,釘帽歪了,進不去。

  她又敲了兩下,釘子扭了一下,還是沒有進去。她蹲在地上看著那顆歪掉的釘子,想起他修椅子的時候釘子總能一次就進去。她把錘子放在地上,沒有再敲。不是她不會修,是她蹲在那裡的時候覺得,這件事以前是他做的,她可以等。

  晚上她坐在燈下翻開那本舊書,翻到一頁折過角的,上面寫著:「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合上書,把書籤夾回了那頁。她以前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走成一條路,但她現在知道,有些路有兩個人踩過之後才踏實。一個人走也走得通,但不會像兩個人走的時候那樣,走到一半的時候有另一個人能接住。

  她開始注意院子裡的腳步聲了。有時候風把樹枝吹得響一聲,她會抬頭看一眼院門。有時候風吹過廊下的門帘,她也抬頭看一眼。她在等一個她已經聽習慣的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她以前沒意識到自己聽慣了那個聲音,等他走了才聽出來它不見了。她開始想,等她能再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她也許會告訴他——這扇門沒有鎖。

  陳敘珩有天晚上洗完腳坐在床上,忽然又說了一句:「伯伯怎麼還沒回來?」

  沈念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還沒到一個月呢。」

  他躺下去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他快點回來。」沈念秋沒有接話,坐在床邊聽著他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站起來吹了燈。她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他那屋關著的門,沒有燈,窗戶紙是暗的。

  第二十五天,她早起掃院子的時候看到落葉積了一堆,一個人蹲下來把葉子攏起來,收進簸箕里。她直起身來的時候看到院門口有一個人走進來,個子高,步子穩,穿一身舊軍裝,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手裡的掃帚停住了,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他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掃帚:「你才瘦了。」他彎了一下嘴角,把布包放在廊下,蹲下來把陳敘珩昨天扔在牆角的木頭小車撿起來看了看,放回台階上了。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蹲下來撿小車的動作,像是看著一樣她以為還要很久才能看到的東西提前回來了。暮色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長了一截,落在他腳邊。

  她低下頭:「飯還沒做。你等一會兒。」

  她沒有告訴他她剛才站在那裡想過什麼——想過這扇門敞開著,想過他已經不用再敲了。她把掃帚放回牆角,轉身進了灶台間。他站在院子裡沒有跟進來,但她聽到他把布包放進屋裡的聲音,聽到他走到水缸邊舀水喝的聲音。那些聲音又回來了,院子裡那塊空著的地方終於被填實了。

  窗台上那枝月季已經謝了,花瓣落了滿地。她蹲下把舊枝剪掉的時候指尖觸到一道新冒出的芽口,還帶著晨露的潮氣,像是一整個院子都在替誰等著她轉過頭來。她站起來把剪下的枯枝攏進簸箕里,抬頭的時候,窗台最外面的那隻瓦盆里,她先前種下的那顆種子已經拱破了土皮,冒出一截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綠芽,正對著院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