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篩了一把碎米。沈念秋在廊下收衣裳,陳敘珩蹲在門檻裡面看雨,伸手接了兩滴,縮回來看了看手心,又伸出去了。
顧行舟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舊雨衣,走到廊下遞給沈念秋:「別淋著了。」
沈念秋接過來披上,低頭繼續收衣裳。他站在旁邊沒有走,等她收完了才接過去掛回門後。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磚地上泛著光,像鋪了一層碎鏡片。沈念秋把陳敘珩哄睡了之後在灶台邊燒了一壺水,端進屋裡準備擦把臉。
她進屋的時候沒有點燈,端著搪瓷缸摸索著往桌邊走。腳底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搪瓷缸脫了手,水灑了一地,她膝蓋磕在地上,聲響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顧行舟那屋的燈亮了。他披著外衣推門出來,快步走到她門口:「怎麼了?」
「沒事,絆了一下。」
她已經蹲在地上把搪瓷缸撿起來了。水灑了大半,褲子濕了一截。她一手按著膝蓋,一手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
顧行舟站在門口看了一瞬,然後走了進來。他沒有問,也沒有退出去,走進來蹲下把她手裡那隻搪瓷缸接過去放在桌上,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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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站起來之後才發現他只穿了一件單衣,扣子都沒系,站在燈下看她。她往後縮了一步:「我沒摔著。」
「地上全是水。」他說著已經走到牆角拿了干布巾,蹲下來擦地上的水。他蹲在地上把幾塊大灘的積水裹進布巾里,擰了又擦了一遍,直起身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桌沿上,褲腿濕了半截,手裡攥著那隻搪瓷缸的邊沿攥得發白。頭髮散著,碎發貼在臉側,衣領歪了一邊,露出鎖骨的一截弧線。
顧行舟看著,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把濕布巾搭在椅背上,朝她走了一步,又停下了。像是用那一步試探她會不會躲。
她沒有躲,但也沒有動。
「你手還在抖。」他說。
沈念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確實在微微發顫,不知道是摔的還是冷的。
「我去給你倒杯熱的。」他轉身出了門,動作比平時快。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缸熱水回來了,水汽從缸口冒出來,在燈下白蒙蒙的一團。他沒有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而是握著缸沿遞到她面前,讓她自己接。
她伸手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停住了,沒有鬆手,也沒有往前送,就那樣停了片刻。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回來,但他開口了:「你先別躲。」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鬆開了搪瓷缸,它落在她掌心裡,被她握穩了。他沒有退後,也沒有把手放下去。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像是不想嚇到她,又像是怕退遠了就再也走近不了。
「你住進來這麼久,我一直在想怎麼開口跟你說。」他說,「今天摔這一下,我坐不住了。」
「你想說什麼?」
顧行舟看著她:「我喜歡你,不是替誰照顧你,是我自己。」
沈念秋手裡的缸子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低頭去擦。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沈念秋低著頭,握著搪瓷缸的手緊了緊。她不接話,像是不想讓那句話落地,又像是怕一開口連自己都兜不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低:「我是你弟媳。」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是來替他的,我是來替自己的。」
沈念秋抬起眼看他:「可我忘不了他。」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句她必須聽清、又怕她聽清的話。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開。
「我知道。」顧行舟說,「你忘不了他,我不逼你。」
沈念秋握著搪瓷缸的手緊了緊,熱水在缸子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沒準備好。」
顧行舟沒有追問,只是看著她:「我可以等。」
沈念秋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缸子裡還在冒的白氣,看著自己的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收緊又鬆開。他站在門口沒有走近,像一棵被風壓彎了一截又慢慢直回來的樹。
「你好好歇著,明天再說。」他說完走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沈念秋聽到他走回自己屋的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到了底。她端著那缸水在桌邊站了很久,低頭慢慢喝了一口,沒有嘗出什麼味道來。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吹了燈躺下。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手指攥著被角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她想起陳念,想起他蹲在牆根底下編草編的樣子,想起他把窩頭放在她工位上的那天中午。她知道自己還放不下他,但她也知道,顧行舟站在門口說的那句「我可以等」,已經在某個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的地方落了下來,不重,但實實在在地擱在那兒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灶台上的水壺還是熱的。茶壺旁邊放著一隻洗乾淨的搪瓷缸,是昨晚她用過的那隻,倒扣著晾乾了。她端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杯沿上還帶著一點餘溫,像是剛從熱水裡燙過。她把它放回原處,又把窗台上那枝月季的花苞往門的正前方轉了一下,沒有說話。